第3章
“兄弟，” 赵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红着眼圈，隔着桌子，死死盯着陆明浩，“违法犯罪的事情……还是不能做啊。”
他说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人都要穷死了，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的时候，道德、法律，那些曾经坚固的壁垒，还会剩下多少重量？
他读过书，知道什么叫“逼上梁山”。
他只是痛恨，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这狗日的生活。
他没能力给兄弟介绍一份像样的工作，人脉有限，认识的都是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的人；
他也没能力给兄弟介绍一个好的女孩，只能找来罗晓月这样的，还让对方把陆明浩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摩擦。
“你就能不能想点好的？” 陆明浩终于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那表情比哭还难看，“说不定，我就是去捡钱呢？”
赵河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吃完饭，陆明浩叫来老板，用仅剩的十几块零钱，加上赵河抢着付的一部分，结了这顿简陋的、却沉重无比的送行饭。
陆明浩拖着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轮子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赵河执意要送他去机场，陆明浩推脱不过，或者说，在他内心深处，也贪恋着这离别前最后一点兄弟的温暖。
叫的网约车来了，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国产车。
两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并排坐在后座。
车子驶离老城区，穿过灯火璀璨的新区，驶向城外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的景象飞快后退，姑苏古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情歌，旋律哀伤。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苏南硕放国际机场的出发层。
巨大的航站楼灯火通明，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水晶宫殿，光洁的地面反射着冰冷的光。
形形色色的人拖着行李箱，或步履匆匆，或神情疲惫，或充满期待，汇聚成一条条川流不息的人河。
赵河帮陆明浩取下行李箱，两人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一时相对无言。
机场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在提醒着航班信息，更衬得这份沉默震耳欲聋。
“陆明浩……” 赵河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迟疑和不安，“你说你……身上一百块都拿不出来。那这机票……又是谁给你买的？”
他紧紧盯着陆明浩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穷困潦倒、连吃饭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来的钱买去深城的机票？除非……
陆明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避开了赵河的目光，望向远处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那上面跳动着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名字和航班代码。
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甚至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也不能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里面有荒谬，有茫然，有一闪而过的恐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听天由命的灰暗。
显然，他对自己即将踏上的这趟深城之行，没有任何把握，甚至可能……预见到了极其糟糕的结局。
赵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看着陆明浩，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人，仿佛看着一个正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的背影。
他想冲上去拉住他，想大吼大叫让他别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条看上去就充满不祥的路。
可是，他动弹不得。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是老婆发来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孩子有点哭闹。
房贷、奶粉钱、下个月的生活费……像无数条冰冷的锁链，把他死死地捆在原地。
他救不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上来回拉扯，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他难受得几乎要呕吐，痛苦让他的眼眶再次发热。
“兄弟……” 他只能伸出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陆明浩的肩膀，拍得陆明浩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保重。一定……一定要保重。到了那边，不管发生什么，先保证自己安全。有什么事……就联系我。三天……我记着，三天！”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仿佛多说几遍，就能把某种力量灌注到陆明浩身上，就能让那未知的危险退避三舍。
陆明浩终于转过头，看向赵河。
他看到了赵河通红的眼眶，看到了里面深切的担忧、无力、痛苦和不舍。
他忽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了抱赵河，很用力，勒得赵河骨头都有些发疼。
“走了。河子，你也保重。替我向弟妹和侄女问好。” 他在赵河耳边快速地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毫不犹豫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刷了身份证，走向安检通道。
他没有再回头，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赵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
他看着陆明浩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亮着“安全检查”几个大字的通道口，许久，许久，才慢慢地、佝偻下一直挺着的腰背，抬手捂住了脸。
冰凉的液体，终于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
安检的过程很顺利。
陆明浩的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洗漱用品简单得可怜，毫无任何可疑之处。
他配合地抬起手臂，让安检员检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
通过安检，找到登机口。
候机区里坐满了人，有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商务客，有兴奋地低声交谈的旅行者，也有哭闹不休的孩童。
陆明浩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破旧的行李箱放在脚边。
他抱着手臂，望着窗外。
停机坪上，巨大的飞机在夜色中安静地蛰伏，机身上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像遥远的星辰。
登机广播响起。
他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脚步，验票，走进狭窄的登机桥，然后进入机舱。
经济舱，靠窗的位置。
他把行李箱艰难地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了下来，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