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加速，轰鸣声越来越大，然后猛地一跃，冲入漆黑的夜空。

失重感传来，耳膜有些胀痛。

陆明浩一直偏着头，脸几乎贴在冰凉的舷窗上，望着窗外。

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然后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隔绝。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沉沉的黑暗，只有机翼尖上那一点闪烁的红灯，固执地亮着。

偶尔，飞机会穿过一片稀薄的云，月光朦朦胧胧地透下来，给机翼镀上一层冰冷的、虚幻的银边。

空姐推着饮料车开始服务，声音温柔甜美。

她们穿着合体的制服，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标准，确实赏心悦目。

若是平时，陆明浩或许会多看两眼，带着一点年轻人对美好事物的天然欣赏。

但此刻，他没有任何心思。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翻滚的云海之上，脑海里却是一片混乱的空白，又像塞满了无数嘈杂的、令人不安的念头。

茫然。

深深的茫然，像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包裹着他。

紧张。

胃部一阵阵发紧，手心渗出冰凉的汗，心跳得很快，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是个老实人。

从小到大，没偷过东西，没打过架，连撒谎都会脸红。

读书时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工作后是领导眼中的老实员工。

他循规蹈矩，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善良会有好报。

可社会给了他最冷酷的答案。

而今天，他要去做的这件事……

荒谬。

无比的荒谬。

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可行李箱的滚轮声，机场的广播，此刻身下飞机的颠簸，都在冰冷地提醒他，这是真的。

他正在飞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布满鲜花、更可能遍布荆棘甚至深渊的未来。

下场可能会很不好。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逃离的冲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耳膜的压力再次增大。

广播里传来空姐柔和的声音，告知飞机即将降落在深城宝安国际机场。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那片璀璨得令人心悸的灯海。

深城，这座传说中的梦想之城、财富之都，此刻正用它无边无际的、冰冷而华丽的灯火，迎接他的到来，也吞噬着他的惶恐。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停靠廊桥。

陆明浩随着人流，麻木地走下飞机，走进同样明亮、却更加庞大、更加繁忙的深城机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姑苏的、快节奏的、混杂着各种香水、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

人们步履匆匆，表情各异，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只有他，拖着那个与周围光鲜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中央，像个走错了片场的、茫然无措的群众演员。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湿而闷热的温度，并不清新，反而让人有些窒息。

他拿出那部屏幕碎得像蛛网般的旧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一个没有保存、但数字组合很奇怪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到了？出口，C3。黑色幻影。”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陆明浩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行李箱，向着C3出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出自动玻璃门，潮湿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

机场外车流如织，出租车、大巴、私家车排成长龙，喇叭声、引擎声、人声鼎沸。他站在路边，目光有些茫然地搜寻着。

然后，他看到了。

在离他不远的路边，临时停车带上，静静地停着一辆车。

即使在这豪车并不罕见的深城机场，它也显得过于醒目和突兀。

那是一辆线条优雅而霸气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身在路灯和霓虹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低调而尊贵的暗色光泽，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优雅而危险的猛兽。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人的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明浩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港特有的咸腥气味，和他身上廉价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后散发的、淡淡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

终于，他拖动行李箱，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幻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走到车边，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已经下车，沉默地接过他手中的破旧行李箱，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放进了宽敞的后备箱。

然后为他拉开了沉重的、隔音极好的后座车门。

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雪茄和某种冷淡香水的味道，从车内弥漫出来。

陆明浩弯下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机场，看了一眼这片他刚刚踏足、完全陌生的南国土地。

然后，他低下头，钻进了那辆奢华的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砰”响，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光影、热气，都隔绝在外。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几乎听不见的、顶级音响流淌出的极其低柔的古典乐。空调温度打得很低，让他裸露在外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车子无声地启动，平稳地滑入车流。

窗外的景象开始流动，霓虹灯牌、高耸的玻璃幕墙、行色匆匆的人影，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带，飞快地向后退去。

陆明浩僵硬地坐在柔软得仿佛能让人陷进去的真皮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他没有去看身旁那个模糊的轮廓，也没有试图询问什么。

他只是目视前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深城夜景。

车子载着他，驶向城市深处，驶向那片璀璨灯火背后，未知的命运。

等待他的，究竟是绝境逢生的阶梯，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上这辆车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