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年后的再见
萧玉楹浑身僵硬住，浑身血液皆往头顶上蹿。
她指尖冰凉，下意识想要将蕖儿护住，将她拉至自己身后。
可萧玉楹的动作太慢，眼睁睁见那人款步而至，站在了她的面前遮挡住过半的日光。
这几年，萧玉楹不知梦见过多少次面前的男人。
裴衍洲，当今太子殿下。
与萧玉楹自幼一起长大的竹马。
亦是在母亲丧期，与她退婚，让她成为满京城笑柄的未婚夫。
即便五年过去，裴衍洲依旧是一副矜贵清冷的模样，居高临下，不视尘埃。
却也是她多年来都过不去的梦魇。
萧玉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膝盖上的疼痛仿若更盛，丝丝缕缕竟钻进她心房，用力撕扯。
她身形踉跄了一瞬，却瞧见裴衍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便要扶住她的手臂。
“啪——”
萧玉楹的恶心劲儿顶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拍开他的手。
裴衍洲那养尊处优的冷白手背上瞬间泛起一道显眼的红印。
女婢瞧见这大逆不道的场景，瞬间面色一白，她几乎要跌倒在地。
可萧玉楹面色依旧是冷的，她规矩地带着蕖儿一道行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臣妇，给殿下请安。”
裴衍洲面色铁青了一瞬，喉结滚动。可旋即，他便将右手背在身后，虚虚握了握。
他瑞凤眼微垂，那裹着冷凛的视线便这么落在萧玉楹的头顶，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怅惘。
“不必多礼。”
裴衍洲伸出左手，作势要搀扶她起来。
萧玉楹察觉到他的意图，立马直起身，往左避了一步。
见她下意识地躲避，裴衍洲胸腔猛然一颤，目光在她脸颊上流连了几息才堪堪收回。
“你...瘦了。”
裴衍洲眉心微蹙，似是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不远处一小太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
“殿下，二姑娘在等您了。”
萧玉楹软睫颤了颤，可面色依旧不改。
她侧身，垂眸。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寡淡模样。
裴衍洲知晓她心中埋怨于他，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指尖抖了下，终究什么话都没说，拂袖而去。
可当裴衍洲擦肩而过时，他的视线却在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待那人走远后，女婢才如梦初醒般，她转过头看着萧玉楹，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狐疑与警惕。
那可是堂堂太子殿下？被她这般落了面子，竟不发怒？！
这大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
萧玉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心底渐渐泛起一圈圈的苦楚。
多年前，母亲与当今的皇后娘娘乃闺中旧交。
幼时，尚且不知身份悬殊，她便如小尾巴一般跟在裴衍洲的身后了。
从小奶团子，长到豆蔻年华。她的少女心事，如花苞一般悄然绽放。
而裴衍洲，便是她少女时心尖尖上的唯一。
皇后疼惜她，拉过她手开了个玩笑。
“玉楹这般貌美，可想过日后要嫁给衍洲哥哥？”
那时，她羞赧却大胆，整个人都要黏在裴衍洲身上了。抱着他胳膊喜滋滋道：“要！”
皇后失笑，次日，赐婚圣旨便下了永恩侯府。
那时她刚满十二岁生辰，京城便皆知——
永恩侯家大姑娘，是太子殿下小青梅，日后的太子妃娘娘！
可惜，与话本子里一般，青梅终究只是个铺路石。
萧玉楹无论是容貌才情家世，在京城女子中皆能拔得头筹。
可那些天潢贵胄大概生来便是冷血心肠。
得趣时便撩拨她的春心，允她娇纵任性。
可待他嫌恶时，她的万般好皆化作了泥。
独留下那一句：
“骄纵肆意、不堪为太子妃。”
一夜之间，叫她萧玉楹从人人艳羡的未来太子妃，沦为京城权贵茶余饭后的笑柄。
五年过去，她依旧能清晰记得当初的痛苦与迷茫。
母亲病逝、未婚夫退婚。自幼娇宠着她的父亲在退婚后骂她败坏家族名声。将她当做弃子放逐于千里之外的外祖家。
萧玉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自嘲。
五年了。
年少时满腔的爱意与悸动荡然无存，如今的萧玉楹心底只剩下满腔麻木。
待那铺天盖地的龙涎香散远后，她才抬眼睨那呆愣在在原地的女婢，轻声道：“走吧。”
从长廊到后院的路极长，待到后院正堂外时，萧玉楹微微抬眸，便瞧见素雪下的愈发大了。
只是如今她无心赏雪，只将蕖儿护在披风之下，任由银白在睫上结成霜。
堂屋暖和，热闹与笑声穿过窗牖钻进萧玉楹耳里。
没得如今侯夫人的准信儿，萧玉楹这个外嫁女便没资格随意闯入。
待到女婢踌躇着进屋催了两回，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厚重的帘子才从里边被掀起。
萧玉楹抬眼，视线便落在青衣女婢那银盘似的面容上。
又是一熟人。
银珠走上前来，端着笑意。
“大小姐久等，夫人盼您许久，如今您终于归家，夫人自是喜不自胜所备良多，便耽搁了些时辰。”
“来，奴婢替您打帘，您请——”
萧玉楹倒也没有拆穿，只颔首，与她一道进了堂屋。
屋里烧着银丝炭，一入里屋便隔绝了外边的风雪，暖和得紧。
靠南边一角的鎏金宝鸭炉里燃着香饼子，暖融融地，夹杂着梅花的冷香，叫屋内都添了几分富贵意。
五年前，萧玉楹曾受过重伤。
直到同魏郎成婚后，日复一日药膳下肚才叫她的体质稍稍养好了些，却也比寻常人要弱上一些。
如今乍一暖，叫她喉咙都有些发痒，可萧玉楹却生生克制住了。
从方踏入屋里的一刹那，屋内方才的欢声笑语一瞬间便寂了下来。
萧玉楹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直直看向那被众女眷簇拥着的那人。
她微微颔首，笑意端淑。
“宋夫人安，多年不见，不知夫人与我父亲身子可还康健？”
宋氏是姨娘。
至少萧玉楹离京那年，她尚且未曾扶正。
可如今，早早便被奉承惯了的宋氏听着萧玉楹未曾唤她母亲，而是什么...夫人。
一时间她面上挂着的笑意竟有些维系不住了。
可底下到底坐着的是京城高官女眷，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们看呢。
宋氏脑海之中又浮现起今日自己女儿即将到来的好事。
她面上挂起和婉的笑，倒当真有几分慈母的模样。
“玉楹不必多礼，来，到我跟前坐。”
等萧玉楹走上前后，宋氏才看向她身侧的蕖儿。
“这便是你那孩子吧？这么多年了，玉楹可莫要记挂当初的那些事。侯府总归是你娘家，如今添了喜事，恰好玉楹你回来了，便也是喜上添喜了。”
萧玉楹只笑了笑，叫蕖儿唤人后，便带着她到了下首的位置坐。
如今她已嫁为人妇，在外从夫。
京城贵人云集，她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夫人，便不必上前争抢好席位了。
而底下的女眷哪个不是人精儿，听着宋氏这话，又瞧着萧玉楹温吞的做派，心底知晓——
如今这侯府的喜事，与这位侯府大小姐可是犯冲得很呢！
毕竟，萧玉楹被退婚在前。可太子如今定下的，可是她当初的庶妹。
想来这位侯府大小姐面上虽不说，心中定难受得紧。
世人皆是趋利避害，在座的女眷们，想要攀附的是侯夫人，未来太子妃的母亲。哪里轮得上这许多年不在京城中、早已嫁人的侯府小姐？
踩上一脚，才是人之常情。
一时无声之际，那坐在左侧下首的蓝衣妇人笑道：“永恩侯和夫人您这运道，着实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二小姐凤命所归，独得殿下偏爱，怕是有的人，一辈子都赶不上呢。”
她这话里的恶意没有丝毫掩盖，用踩萧玉楹，去捧宋氏母女。
不算高明的手段，却叫宋氏心底舒坦。
可萧玉楹听着，心中竟掀不起半分波澜。
身侧的蕖儿不懂大人话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心疼娘亲站得久了，不着痕迹地替萧玉楹揉了揉她有些发酸的右腿膝盖。
她小手的力道虽不大，但心却是极好的。
萧玉楹心下一暖，侧身从案几上捏了一块糕点，轻轻放至蕖儿的手心里。
而主位之上宋氏心情愈发舒畅，捏着帕子浅笑，厚重的粉却遮掩不住眼角的纹路，反倒叫那细纹愈发明显。
她视线往下瞥，有意无意地落在萧玉楹身上。
过去的那些年，萧玉楹是嫡出的大小姐，她不过是妾，便是生下来的二女一子都矮她一截。
如今，萧玉楹早已下嫁；与她一母同胞的四少爷早早被她安排到千里外的白鹭书院。
而她宋如暄的女儿，被皇后亲口称赞“蕙质兰心”，更是由当朝太子亲自下聘，礼数周全。
那些屈居于人下，连孩子都无法唤她娘亲的日子，终究随着那个女人的死，一并过去了。
宋氏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萧玉楹，眼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玉楹这孩子，如今几岁了？可蒙学了？”
萧玉楹离京五年，按理来说，最大也不过四岁。可她这身量，竟比寻常三四岁的孩子高挑一些？
宋氏没见过萧玉楹的丈夫，只在心中嘀咕。
许是岭南人的样貌，要比京城粗犷？
萧玉楹听着手上动作一僵，长睫迅速地颤了颤。
半晌，她才掀开眼帘，对上宋氏探究的目光。
“等到今年入夏后，就要四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