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别经年
不等宋夫人再开口，厚重的帘子被从外边被掀开，裹着冰渣子的冷风从外头吹来。
一身浅紫诃子裙外罩殷红绣金袖衫的女子袅袅而来，端得是仪态温雅，万千雍容。
“母亲、长姐。”
“韫儿方才被事绊住脚了，姗姗来迟，还望长姐见谅。”
萧玉楹掀开眼帘，对上了萧可韫的眼。
五年过去，原本那黑瘦得像猴儿似的妹妹，如今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周身气度更是莹润得同东珠一般气度非凡。
萧玉楹瞧着，都有些恍惚。
只是这恍惚只存一瞬，萧玉楹便已站起身来，福了福身。
“二妹妹，好久不见。”
萧可韫是未来的太子妃，如今圣旨虽未下，可东宫的聘礼已到，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萧玉楹自是知晓权柄的厉害。
她的魏郎是个小官，在京城里都砸不出响来。
太子...她已然开罪。
这未来的太子妃，再如何也是她的妹妹。
于公而言，萧玉楹并不愿意与其交恶。
只是萧玉楹却未曾察觉到，萧可韫在看向她时，那双杏眼里却闪过浓浓的忌惮与厌恶。
但萧可韫面上功夫做得极好，这几年来她的蜕变，怕是无人会将她与往日里那个怯懦、卑贱的庶女混为一谈。
倒是当真像极了世家规训之下的宗妇做派，贤淑得体。
萧可韫走上前来，握住萧玉楹的手，将她扶起。
“长姐与我，无须多礼。何况...如今还未到时候呢。”
萧可韫一面温声开口，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几年未见的长姐、殿下的前未婚妻。
即便如今已为人母，可萧玉楹的容貌却不减当年。
她盈盈而立，浅黛色襦裙裹着她削肩细腰，外头的暖光被窗牖遮挡，只剩下的几缕隐隐投射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她眉眼似笼罩进江南三月烟雨里。
娉婷袅娜，玉容莹白，宛若最精细的薄胎白瓷，貌美得不似凡人。
萧可韫视线一转，落在她露在外头的脖颈与手背上。
她曾听闻那岭南日头毒辣，叫那地方的百姓皮肤日渐黝黑。
可她这个长姐，却依旧似当初在侯府被千娇百宠着一般。比她这个日日浸泡羊奶浴的侯府小姐还要白嫩上几分。
如此想着，萧可韫心中的忌惮便又添了几分。
可下一瞬，萧可韫视线一转落在她身侧的蕖儿身上。
瞧见那小姑娘，萧可韫方才紧绷着的肩头才微微松懈了些许。
还好。
还好萧玉楹已经嫁人生子。
即便殿下他心生悔意，待他见着这已替旁人生下孩子的青梅，也再不会升出半分男女之情。
由此想着，萧可韫的心情才舒畅几分。
她面上含笑，甚至弯下腰来逗弄了蕖儿几句。
堂屋暖意融融，旁人若是不知晓那心中九九，怕当真以为阖家欢乐。
待宋氏招呼完女眷，叫她们去花厅赏花后，前院的女婢才走进堂屋，给几位主子请过安后才道：
“前院大人召姑娘过去呢，姑娘您手头上可有闲事？”
宋氏闻言，下意识瞥了萧玉楹。
“哪位姑娘？”
那女婢还没听到萧玉楹回府的消息，她犹豫片刻，只道：“殿下也在，夫人，自是韫姑娘。”
宋氏眉眼舒展，倒也不枉她这些年慢慢抹除掉那女人的痕迹。
叫那女人的一对儿女也被京城社交圈排除在外。
连带这满院子的女婢仆妇都只知二小姐，不知萧玉楹。
宋氏看向自己女儿，微微颔首。
“韫儿去罢，殿下可是等你呢。”
萧玉韫听着，娇羞了一瞬。
可却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萧玉楹，走上前去熟络地挽住了她的臂弯。
“长姐多年未见爹爹了，不若便同韫儿一道去给爹爹请安罢。”
听闻她这话宋氏脸色一变，下意识开口，声线尖锐：“韫儿！”
瞧见蕖儿往萧玉楹身后缩了缩，她才整理面上表情，平复心绪：“老爷与殿下怕是有正事同你说，你长姐与蕖儿舟车劳顿，总该要先去休息休息，你莫要添乱。”
若是以往，萧可韫恐怕就听了母亲的话。
可方才她来之前寻殿下时，却见他魂不守舍。
在他身侧这么多年，上一次见他这副模样，还是那年夜雨时分，城墙外目送萧玉楹离去时的模样。
而如今...
萧可韫肩背挺得笔直，看向宋氏。
“母亲放心，无需多少时辰。”
她唇边挂着笑，再度望向萧玉楹。
“长姐毕竟为人女，既回了府里总该给父亲请安。长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玉楹垂下眼帘来。
如今的萧可韫虽尚未有太子妃的身份，可行事之间早已带了那位的性子。
萧玉楹心底浮现倦意，可终究拗不过萧可韫，只能带着蕖儿一道往前院书房去。
出了角门穿过回廊，待到见了那月洞门，方才到了书房。
尚未进门，便能嗅见其间袅袅沉香自檀木香盒之间溢出。
女婢早早在外头候着，见人来便忙将主子迎了进去。
待到绕过紫檀木屏风，萧玉楹便察觉到一束目光投来。
端坐于黄花梨卷草圈椅之上的男人微眯起眼来，骨节分明的指尖覆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发出沉闷响声。
他似是忘了方才在石桥上的龃龉。
“萧姑娘，一别经年，身子可尚好？”
萧玉楹掀开眼帘，视线落在裴衍洲身上。
她与他无言，只福了福身，极尽疏离。
“臣妇，给殿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