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轩
书房一角的漏钟铜针，缓缓浮到巳时末，日光稍盛了些许，叫屋子都燥热了些许。
永恩侯额间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侧身，朝着侍从呵斥了一声。
在一旁伺候的仆妇闻言，便立马走上前。
轻手轻脚地掀开炭盆的铜丝罩，取了一柄长钳，将覆在上层的银丝炭夹了出来，搁进冷水盆中。
火炭入水，嗤地腾起一缕白烟，顷刻便散了，屋子里的燥意也随之褪去。
萧可韫像是没听见那些动静一般，久久地愣在原地。
她笑意勉强：“长姐这...是什么意思?”
永恩侯面色铁青，打断她的话。
“好了，当初之事便不必再提。”
他侧过身来，看向裴衍洲，重新挂上笑意，想要将方才的事情揭过。
“殿下，韫儿毕竟是以正妃规格嫁进东宫，您瞧瞧，可还要添补的？”
裴衍洲停顿了半拍，才道：“不必。”
他的视线落在萧玉楹身上一刹。
“萧姑娘方才所言，何意？”
永恩侯显然没有料到，殿下竟会主动问询。
明明当初...
永恩侯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才叹了口气。
“当初许家派人来，想要接玉楹回去小住几日，我便应允了。却没有想到...玉楹的婚事，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他抬眼，看向萧玉楹，满是痛心疾首。
“当初父亲在京城之中想要为你择婿，多少好男儿你不要，非要那个...”
“唉...”
“也是为父当年气急攻心，做事生疏了些。不过还好...”
他看向萧可韫：“如今韫儿即将成婚，也能弥补当初玉楹婚事的遗憾了。”
萧可韫眸中含水，温柔应道：“过去五年了，父亲便莫要自责了。还好...还好姐姐如今过得好，还有这般乖巧的女儿，倒也不负父亲这么多年的教诲了。”
永恩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萧可韫的手背。
“还是韫儿贴心。”
一直不曾开口的萧玉楹冷眼扫过桌案前的这几人。
永恩侯老谋深算，巧言令色；裴衍洲面冷心硬，恶心至极。
以及她那个妹妹...
她看向萧可韫。
温婉的面容上挂着替父亲担忧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觑着男人，带着几分羞怯。
像是丝毫忘记了，明明是她，方才刻意揭开萧玉楹心底的那抹痛楚。
重回永恩侯府，这才头一日，却叫萧玉楹满心疲倦。
当初在她跟前怯懦的妹妹，如今像换了个壳子般。
萧玉楹原先以为，她唤自己过来，不过是为了显摆太子于她的特殊罢了。
如今看来。
她想彰显的不止是裴衍洲的偏爱，更是永恩侯府。
她们共同父亲的优待。
好在，多年前先是丧母，而后经历退婚，再被父亲、家族当做弃子，送至岭南。
她已尝尽所有的苦。
当初她满心悲怆，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萧玉楹不敢置信。
明明自小到大，父亲待她极好，样样都紧着她，甚至于后头的弟弟有时候都比不上。
明明当初...
在御花园，是裴衍洲牵起尚且稚嫩的她，说要一辈子护她周全。
怎么一夕之间...
这些都没了呢？
初到岭南时，萧玉楹闭门不出。
直到那日之后...
是魏郎长久在她身侧相伴。
他将她被打碎的傲骨一点点地拼凑起来，呵她护她，视她如珠似宝。
才有了如今的她。
而如今，瞧着这些事，萧玉楹早已跳出当初禁锢着她的方寸之地。
当初所不解的事如今早已明了。
裴衍洲厌恶于她，对娶她一事自是满心抗拒。
而她的父亲...
是个彻彻底底的趋利之人。
她没了利用价值，自是会被一脚踢开。
如今，更是顺理成章地，将他真正疼惜的小女儿捧上位。
萧玉楹那秾艳的面容上，唇角微微勾起。
她抬眸，看向那情真意切的父女二人。
而后，缓缓开口。
“父亲，既然谈及嫁妆一事，玉楹心中也有个不解，不知父亲可否解惑？”
永恩侯视线一撇，落在萧玉楹的身上，言语不咸不淡。
“如今殿下在这儿，有什么事，到时候咱们私下再说。”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女儿，在岭南这些年总该会学乖了。
却没有想到，面上瞧着柔弱怯懦，可骨子里的劲儿，和当初一模一样！
丝毫未改！
永恩侯胸腔起伏不定，萧玉楹却像是未听懂他的话似的，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当初我离家急，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有些我未曾带走。不知一会儿，父亲可否派人将葳蕤轩收拾好，我也好派女婢清点一二。”
萧玉楹话音刚落，永恩侯尚且没说什么，萧可韫的面色便骤变了。
她唇瓣翕动，眸中霎时盈满水光。
“长姐，是韫儿不好...”
她温声解释：“当初你回外祖家后，韫儿生了一场大病，殿下体恤，请了甚有名望的怀素大师来府上。
怀素大师道法高深，算得韫儿身子孱弱，需得一吉屋镇体，所以才...”
萧玉楹听懂了她的话。
她的葳蕤轩，如今易了主。
成为她萧可韫的了。
萧玉楹抬眼看向永恩侯，即便心中早已没了当初的在意，却仍旧疼了一瞬。
若是旁的，她总归不会过多在意。
可葳蕤轩...
那是母亲生前亲手操持的，一花一木，皆是她亲手栽种。
如今整个永恩侯府，都沾染上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她母亲留在世间的东西，唯有那几样。
萧玉楹似是没听懂萧可韫的言外之意，面上依旧挂着笑意，话语温柔平和，像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原来如此，我瞧着妹妹如今的气色倒比从前好多了，面颊也丰润了些，白里透着粉，想来妹妹的身子，定是康健了许多。那大师所言，想来不虚。”
萧可韫面色绯红，刚要谦虚一二。
便听见萧玉楹继续开口。
“既然妹妹身子已然康健，那妹妹...何时搬回莲心阁呢？”
“葳蕤轩总归是母亲当初留下来的院子，她如今去了这么些年，我这做女儿的如今回了京城，也该替她守着这点旧日的痕迹。总不能叫母亲的院子，一直空悬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