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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想必东主就是江南豪富沈氏的公子

  一道颀长挺秀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及冠的年纪,身着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外罩同色暗云纹披风,腰间悬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目舒朗,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天生含情,鼻梁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只是那眼底流转的光芒,并非纯粹的暖意,而是疏离,仿佛世间万事万物,不过是他闲暇时打量的一卷闲书,有趣则多看两眼,无趣便随手搁置。

  醉仙楼的掌柜微躬着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这青年身后半步。

  青年的目光在室内随意一扫,掠过青黛与兰香,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面覆轻纱的谢韫仪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兴味浓了一分。

  “东家,就是这位夫人……”掌柜在他身侧低声开口,语气小心。

  沈寻鹤轻轻一抬手,掌柜立刻噤声。

  他自顾自地在谢韫仪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撩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随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谢韫仪。

  “方才在楼下,偶然听得夫人一番高论。”

  沈寻鹤开口,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说我这醉仙楼上不得台面?”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的探究,掌柜在一旁,头垂得更低,冷汗隐隐。

  谢韫仪心下发沉。

  她原本想着,醉仙楼的掌柜重名声好脸面,激将法是对症下药。

  可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东家,显然不是能用对付掌柜那一套管束的人物。

  她在裴府深居简出,对洛阳城中商事变迁所知有限,这醉仙楼何时易主,有了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东家?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迅速压下惊疑,脑中飞快权衡。

  这人的衣衫是顶好的杭绸,针脚是江南最新的隐线密缝法,且腰间玉佩是典型的苏工水路,雕工繁复精细。

  沈寻鹤好整以暇地等着,也不催她,指尖在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谢韫仪微微吸了口气:“东主初来乍到,想必对洛阳贵胄的口味不慎熟悉。

  今日这金齑玉脍,腥气是其一。其二,这炙烤的火候,追求外皮焦脆,却略损了内里鱼肉的细嫩汁水。其三,秘制酱汁味道固然浓郁,却稍嫌霸道,掩盖了鱼肉本味。

  此三者,在寻常宴席或可称特色,但在力求清、鲜、精、细的席面上,便是可以挑剔的不足之处了。”

  她每说一句,掌柜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清楚谢韫仪说的并非信口开河,甚至点中了一些他自己也意识到但未曾深究的细节。

  若是平常倒还好,可今日碰巧这位到了……

  沈寻鹤倒是不恼,反而勾起了唇角,示意谢韫仪继续说。

  见此,谢韫仪略一停顿,道:“东主这醉仙楼,装潢雅致,菜式亦有根基,能在西市立足多年,必有过人之处。只是……”

  她微微侧首:“洛阳食肆林立,老字号固守陈规,新酒楼急于求成。真正缺的,是一个既能承袭老店底蕴,又能出新,更关键的是能一举打入洛阳贵族间的契机。”

  沈寻鹤叩击桌沿的手指停了下来,桃花眼中的玩味渐浓。

  谢韫仪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

  “东主身上的杭绸是今年江宁最新的天水碧染法,玉佩雕工是苏州玉雕大家一脉的薄意手法,连袖口熏的香,也是江南特供的雪中春信。

  东主并非洛阳本地人,应是近年才北上。收购醉仙楼这等老字号,所图恐怕不止是维持旧观,赚些安稳银钱吧?”

  “出手如此阔绰,且出身江南豪族,想必东主就是江南豪富沈氏的公子,可对?”

  沈寻鹤眼中的笑意几乎要盈满眼眶,他许久未见这般有意思的人了。

  “夫人好眼力,凭借一身衣裳就推出了在下的来路。”

  沈寻鹤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倒是我小瞧了夫人。只是,这与夫人所说的顶尖宴席,又有何干系?”

  “自然有关。”谢韫仪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东主欲在洛阳立足,乃至更进一步,需一场足够分量的亮相。寻常达官显贵的宴请,固然能扬名,但终究流于普通。若能操办一场洛阳顶尖门第皆会赴宴的游园盛会,并且办得无可挑剔,那么醉仙楼的名声才能扬出去。”

  她将他的野心,平静地铺陈开来。

  沈寻鹤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夫人不仅舌头刁,眼睛看得也够准。继续。”

  “东主过奖,不敢说看得准,只是恰好,手中正有这样一个契机。”

  谢韫仪稳住心神:“贤妃娘娘下月于城外裴家别苑设游园小宴,遍请洛阳贵胄。宴席筹备,如今由我负责。东主若有意让醉仙楼借此更上一层楼,这便是一个机会。”

  “我敢给东主这个机会,但是不知道东主敢不敢接了。”

  “夫人倒是敢想。”

  沈寻鹤眉梢高高挑起,身体前倾,那双惯常盈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方覆面的轻纱。

  “我沈寻鹤的醉仙楼,为何非要与夫人合作?夫人连真容都不示,藏头露尾,我又如何确信,夫人所言这游园小宴,不是信口开河,或是另有所图?”

  他厌倦了猜来猜去的把戏,他要看看,这胆大包天、心思玲珑却又故作神秘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韫仪能感觉到那骤然逼近的压迫感,她正欲开口,沈寻鹤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几乎就在她嘴唇微启的刹那,沈寻鹤那只把玩着玉佩的右手,竟猛地抬起,指尖直取谢韫仪面颊。

  “放肆!”

  一声冷叱,在谢韫仪侧后方的青黛眸光冷冽如冰,身形未动,手臂却已如灵蛇出洞,格挡在沈寻鹤手腕之前。

  沈寻鹤只觉手腕一麻,前探之势被巧妙化解,指尖距离那轻纱仅差分毫,却再也无法前进。

  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惊异,他早看出这丫鬟不简单,但这般迅疾的反应,绝非普通内宅侍女所能有。

  沈寻鹤的功夫不弱,青黛亦然,二人交手间,气流搅动,那方本就被谢韫仪呼吸微微拂动的箬笠轻纱,被掀起了一角。

  只是惊鸿一瞥。

  他看见了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淡如樱花瓣却因薄怒而微微抿起的唇。

  还有那轻纱掀起瞬间,猝然映入他眼帘的双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眸,眼尾天然微挑,本该流转着万千风华。

  可此刻,那眸中却并非他预想中鲜活的情绪,而是一片空茫。

  像是最名贵的琉璃蒙了尘,美丽,却了无生机。

  沈寻鹤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玩世不恭与刻意做出的轻佻,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错愕的凝滞。

  她……看不见?

第九章 想必东主就是江南豪富沈氏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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