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调查
起初,当王和树介绍他是“市纪委下来的高材生”时,那几位肚满肠肥的“刘总”、“张处”还颇为客气,端着酒杯,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可几句场面话下来,听闻他如今只是个被“下放”到红峡村的驻村干部,那份敬重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哎呀,钟同志年轻有为,到基层锻炼锻炼是好事嘛!”那个被称为刘总的胖子,挺着啤酒肚,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
“基层工作复杂,可比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难多了,要多跟王村长这样的老同志学习啊!”
“就是就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张处附和道,“王村长可是我们集团李董的小舅子,在西山县这地面上,有什么事儿摆不平的?钟同志跟着王村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说他钟阳宁一个落魄的官场弃子,能巴结上王和树这条线,已经是烧了高香。
王和树听着这些话,脸上那颗大金牙笑得更灿烂了,他非但没有为钟阳宁圆场,反而得意地拍着胸脯。
“那是自然!我钟老弟有能力,有眼光,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来来来,钟老弟,咱们再敬刘总一杯!”
王和树看似在抬举钟阳宁,实则句句都在将他往自己这条船上绑,把他塑造成一个依附于自己的小跟班形象。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市纪委来的干部又怎么样?
到了孟水镇,到了红峡村,还不是要看他王和树的脸色!
钟阳宁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对那些轻视和嘲讽浑然不觉。
他知道,现在任何的辩解和清高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
他要做的就是演好这个“落魄干部”的角色。
正当几人推杯换盏之际,一个清冷而有力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和树,你在这里躲清闲呢?”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缓步走来。
她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眼神锐利,行走间自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她一出现,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刘总、张处等人立刻收敛了神色,恭敬地站了起来。
“姐!你怎么过来了?”王和树看到来人,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李董让我过来跟赵县长打个招呼,”女人淡淡地应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钟阳宁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这位是?”
“哦哦哦,姐,我给你介绍一下!”
王和树赶忙将钟阳宁拉到身前,满脸堆笑地说道,“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市纪委新下来的钟阳宁同志。钟老弟,这是我亲姐,王和美,现在是煤化集团的副总。”
煤化集团副总,王和美!
钟阳宁心中一凛,这可是条真正的大鱼!
他立刻收起刚才那副谦卑的模样,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官方笑脸,不卑不亢的伸出手。
“王总您好,久仰大名。我是钟阳宁,刚到孟水镇工作,以后还要请王总和煤化集团多多支持我们基层的建设工作。”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敬意,又点明了自己官方的身份,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和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弟弟口中这个“犯了事”的年轻人会是畏畏缩缩的模样,没想到真人竟如此气度沉稳,谈吐得体,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她轻轻和钟阳宁握了握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钟同志客气了,以后大家都在西山县,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一场订婚宴在各怀心思中落下了帷幕。
宾客散尽,钟阳宁正准备带苏小雨离开,却隐约听到酒店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他一出现,你就魂不守舍的!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是成建飞那尖酸刻薄的声音。
“你简直不可理喻!”陈白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钟阳宁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别人的闹剧,与他无关。
他拉开车门让苏小雨先坐进去,自己随后也上了车,对王和树道:“王哥,回吧。”
桑塔纳2000发出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而被抛在原地的成建飞,看着远去的车影,心中的妒火与猜忌彻底爆发。
他觉得钟阳宁的出现,就像一根刺,不仅扎在了他眼里,更扎在了他和陈白雪的关系里。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做,却轻易地搅乱了他精心布置的一切!
越想越气,他和陈白雪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钟阳宁脑海里浮现出昨天赵洪材来调研时,那个跪地哭喊的妇女。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自家后山十亩松树被砍光的事。
这绝不是个例。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出了村委会,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村子深处几户人家走去。
他先是敲开了一户姓张的大爷家。
大爷看到他,眼神有些躲闪,显得十分警惕。
钟阳宁也不急,掏出烟递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大爷,我看村里不少山坡都光秃秃的,前些年种的那些松树,怎么都不见了?”钟阳宁状似无意地问道。
张大爷嘬了口烟,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唉,还能怎么着,都让人给砍了呗。”
“砍了?这么大片林子,就没人管?”
“管?谁管?”大爷冷笑一声,“人家砍的时候,说是给补偿,可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钟阳宁心中一动,又追问道:“给了什么补偿?有字据吗?”
“字据?”大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口头答应给几千块钱,让我们别声张。我们这些老百姓,哪敢跟他们要什么字据啊!”
接连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大同小异。
家家户户的松林都被以各种名目砍伐,得到的承诺全都是口头上的“好处”,却没有一分钱真正落到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