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投其所好
辰时,是秦家小辈给秦老夫人请安的时间。
秦老夫人爱礼佛,秦家女眷为讨老夫人欢心,请安后主动留下诵读、抄写佛经,久而久之成了惯例。
此时,颐宁院里檀香浓郁,大夫人张氏与三夫人杨氏并排跪坐在老夫人身后默念佛经,里间内,秦家五位小姐一人一张案几,全神贯注抄写《妙法莲华经》原卷及疏文。
礼佛时间结束,丫头将小姐们抄写的经文送给老夫人过目。
秦苏菀抄写的经文排在最上头,老夫人拿起看了一眼,夸奖道,“二姐儿的字写的越发好了。”
“世人作字,要么一味柔缓失之无力,要么强求刚猛失之清雅,二姐儿这手字,筋络不断骨架不乱,看似风姿恬淡,实则内含劲气,赛过世间绝大多数男儿。”
张氏骄傲地看着女儿,嘴上却道,“老夫人快别夸她,再夸下去,这丫头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秦苏菀抿嘴一笑,“是颐宁院里有神佛庇佑,孙女在自己院子里就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老夫人恋恋不舍放下秦苏菀抄写的经文,继续往下看:三姐儿秦知微的字初看赏心悦目,细品之下气韵不通,只得皮囊,未得其神;四姐儿秦月辞的字清丽端正,却失于孱弱,如同未经风雨的幽兰,欠缺挺拔风骨;五姐儿秦沐兰的字锋芒毕露、躁动不安,轻重毫无分寸。
秦令姒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儿敬佩,字如其人,老夫人明面上是评字,实则是品人。
秦知微充满嫉妒地看着秦苏菀——她的字是大伯手把手亲自教的,自然写的好,可恨她父亲是个草包,招猫逗狗比谁都通,官职才学却啥也不是!
“祖母,那大姐呢?大姐写的怎么样?”秦沐兰笑眯眯问,眼睛里满是不怀好意。
她特意让丫头把秦令姒的经文压在最下面,珠玉在前,瓦石难当,依老夫人铁面无情的性子,定会把秦令姒批地一无是处!
大夫人张氏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起,指尖轻轻抚着袖沿,心底笑意愈发浓厚,静静等着秦令姒出丑。
秦老夫人拿起最后份经文,只看一眼就恨不得丢出去——这写的是什么?横不成横,竖不成竖,歪扭杂乱地好似醉汉踉跄行路,便是三岁蒙童写的字都不至于这般丑,简直有碍观瞻!
秦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意,若她直言贬损,秦令姒今后还有何颜面在府中立足?
罢了罢了,总不至于一点儿可取之处都没有。
秦老夫人耐下心凝神细看,竭力在杂乱笔墨间搜寻些许可取之处,免得一会儿场面太过难堪。
等等,这疏文怎么跟她见过的不一样?
张氏唇角噙着笑意,刻意把秦令姒架在高处,“阿姒在白云庵十五年,诚心礼佛,写的经文自然是姐妹中最好的!”
秦令姒听出张氏话中的捧杀之意——诚心礼佛所以写的好,反之要是写的不好,岂不就是心不诚?
只这一句话,足以让潜心礼佛的老夫人厌弃了她!
只可惜,张氏这番谋算怕是要落空了。
果然,秦老夫人看着秦令姒,脸上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慈爱笑容,“我一生搜罗各类经卷义疏,南北名庵藏本亦多有阅览,这般疏文倒是头一回见到。释义别出机杼,不见于寻常流传的注本,不知是哪位高僧所作?”
秦令姒不慌不忙站起身,羞涩道,“回老夫人,是孙女注解的。”
张氏的五官霎时一阵扭曲,秦苏菀脸色也难看起来。
秦老夫人一怔,眼中满是意外,“你小小年纪,竟对《妙法莲华经》有如此参悟,可见是个有佛根的孩子。”
秦令姒心中好笑,她哪里有什么有佛根?不过是因为当今皇后笃信佛法,她为了讨皇后欢心,特意拜了天竺来的得道高僧学习佛法,整整十年,就算她是个傻子,也该有所顿悟。
而且她也不怕大夫人去查,谁让她从小就生活在白云庵呢?耳濡目染之下,会些佛法也不奇怪。
老夫人爱不释手地摸着经文,对秦令姒道,“好孩子,以后你每天来颐宁院,与我探讨佛经。”
说着,褪下手腕上砗磲手串,戴到秦令姒腕间。
那串金丝砗磲甚是罕见,十二颗圆珠粒粒莹白似膏,自然光下隐有七彩微光流转。每一颗正中都横贯一道连贯匀净的金丝,金纹天然成形,不偏不倚,白肉温润,金线莹亮,一白一金彼此相融,宛如天然太极之相,不似凡尘之物。
秦苏菀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在一起。她极喜爱这串手串,每次来请安总要偷偷看上几眼,如今心爱之物骤然落到她最厌烦的人手中,羞辱、不甘如同藤蔓缠绕心头,看向秦令姒的目光再也遮掩不住,露出一分阴毒。
秦令姒也很意外,她没想到老夫人会把这从不离身的砗磲手串送给自己,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流——老夫人这么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非常喜爱她这个孙女!
有老夫人撑腰,她在秦家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但这不够,她还要逼张氏母女出手!
第二天,颐宁院的大丫鬟锦安来了昙馨院,对着坐在窗边临摹字帖的秦苏菀道,“二小姐,老夫人院里的经纸不够了,听库房的人说府上从护国寺求来的经纸大多送来了昙馨院,吩咐奴婢来向二小姐借一些。”
秦苏菀放下笔,吩咐一旁伺候笔墨的丫鬟,“允笙,快去拿经纸来。”
锦安走后,秦苏菀脸上温和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把摔了手中的紫毫笔,恨恨道,“会注释经文又如何?还不是个生而克母的灾星!”
“昨天抢我的手串,今天又抢我的经纸,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秦令姒当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允笙:“二小姐可有主意?”
秦苏菀:“打蛇需打七寸,你说,一个世家小姐的七寸是什么?”
允笙眼睛一转,“名声与亲事。”
秦苏菀重新拿了一只笔架上的狼毫笔,“大姐姐生而克母,怕是很难找到好夫家,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要帮她一把。”
允笙笑道,“二小姐果真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