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草茶粉子
另一头,韩娘子知晓彩云坏了事,不敢耽搁,快步往姜大娘子院中请罪。
姜大娘子看过那幅画样子,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反倒轻笑起来,
“你手下那个彩云,倒是晓得富贵。”
韩娘子心下一沉,忙趋步上前,屈膝福礼,
“大娘子恕罪,小丫头们不晓事,婢子管束有失,万望娘子宽宥。”
姜大娘子安坐于黑漆填金交椅上,身子端庄从容。内里密合色绫襦,搭驼茸色百迭裙,外罩一件暮山紫暗花罗宽袖长褙子,绣些细碎海棠,清雅又不失华贵。
她唇角笑意愈发温和,微微朝身侧刘妈妈递过一个眼色,柔声道,
“何须这般?你素来尽心,为鸾姐儿的穿戴操劳,我都看在眼里,且起身罢。”
说话间,刘妈妈便取来了一支扁身雕花银簪,又拿了一小吊铜钱,
“我们娘子素来仁厚,韩娘子不必惶恐。往后咱们姑娘,还要劳韩娘子多上心。”
韩娘子垂首躬身,语气十分恭敬,
“照料姑娘的穿用针线,本就是婢子分内之责,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娘子托付。”
要晓得,韩娘子光是月钱就有五贯,若非为了大姑娘鸾姐儿,冯家这样的门户,断不会这般奢靡。
倒是亏了金玉那实心丫头,她娘就是大娘子跟前的传话妈妈,有了信不说与她娘去邀功,反过来提醒她。
既金玉诚心待她,明日她也要待金玉诚心些才好。
“何双莲倒是会为她女儿钻营!”
韩娘子走后,姜大娘子盯着画样子,冷笑连连,
“我看这样子,不像她说的要找个登对的,反倒是想借着我们鸾姐儿做了筏子,好叫她的鸢姐儿高嫁!”
刘妈妈立在身侧,出言宽慰,
“到底是小户做派,任她如何折腾,那鸢姐儿也越不过我们鸾姐儿去。娘子又何必动怒?”
“那鸢姐儿如何我是懒得过问,只唯恐她牵连了鸾姐儿。”
大户人家讲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家里一个姑娘坏了名声,全家的姑娘都要受牵累。
姜大娘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染了金凤花汁子的指甲,鲜亮又不艳俗,
“去前院看看主君可归家了?叫他到我院里来。”
冯大相公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仰仗他的老丈人给荐到了馆阁修史书,他冯家也算跻身清流,改换门庭。
且说才翻身下马,身前小厮就说大娘子有请。
姜大娘子不吵不闹,只将那画样子推到人眼前,
“二弟妹给鸢姐儿做的,主君瞧着可华贵?这料子还是去岁新年,我从嫁妆箱子里翻出来的,两匹孝敬了娘,两匹留着姐儿做嫁妆,我自个儿都没舍得用。”
妻子本就低嫁,如今说出这般话,冯大相公俊脸一红。
待他细看了图样子,再忍不住,勃然大怒,
“二房究竟要闹些什么!这样的衣裳穿去雅集,岂不是还要与那侯府相府的姑娘们较量一二?!”
姜大娘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还低声劝慰,
“主君莫恼,弟妹想来是心急了,她何家兄弟没个能顶门楣的,二弟又落了榜,她也是想叫鸢姐儿嫁得好些。
只娘是她亲姑姑,总也忧心我压着她,我有心想提点,却也不好开口,倒是难做的很。”
“痴人说梦,娘竟也由着她胡闹!也不想想自家是个什么门第,又能备了多少嫁妆?”
冯大相公听到这般,怒意更胜,当即拂袖就走,
“我去找娘说,万不可叫弟妹再如此妄为!”
嗤。
姜大娘子吃了桌上的茶,意兴阑珊地进了寝屋,回到架子床上小憩。
她这张床,是她才五岁时,娘家就差商队寻来的上等楠木制成,又请汴京名匠精雕了缠枝牡丹、并蒂双莲、石榴鸾鸟,足足耗时五年,只为给她陪嫁。
如今时兴厚嫁,到了鸾姐儿这也一样。她早早地备下料子、图样,如今架子床才堪堪完工,光是一个床,前后便用去了八十贯钱。
后头还要备齐一应的衣食住行,就连棺椁都要打出来。
府里的下人多是她的陪房,到时候自要选了出挑的,也要随着鸾姐儿走。
她何双莲嫁进来有什么?
十六抬嫁妆,和几个没见识的丫头婆子。
汴京城内的名门望族,清流世家,哪个能瞧得上她?
萤虫还想与她的女儿争辉,简直可笑!
这一头,金玉二人到了家,却见高妈妈竟还未归。
“娘只怕又是说得兴起,与人上脚店里吃酒去了!”
金玉已是见怪不怪。
爹和大哥都不在,娘独自领着她和嫂嫂,生怕在府里叫人轻看了,爱脸的很。
她想出去与人夸海口,喝些甜酒,金玉便由着她,只时常劝她也付几次账,莫要总叫人家请她吃白食。
胖丫咂吧咂吧嘴,咕哝道,
“不晓得有没有猪耳朵,娘惯爱吃独食,也不带着我。”
这个嫂嫂光想着吃!
金玉没接茬,扭身到瓦盆里净了手,扯着梁下系了活结的麻绳,将上头吊着的篮子放下来,取出一小包草茶碎。
此乃北宋市井人家最常吃的蒸青绿茶,她爹常年跑船,从光州带回来不少。
“嫂嫂,你力气大,明儿到灶上借个茶碾,将这草茶都研磨了。”
“小姑,点茶我可不会!”
胖丫眼睛瞪得老大,连连摆手,
“况且人家都用得名贵团茶,你使这草茶作甚?你也当我傻?”
金玉额角抽了抽:“并非叫你点茶,只研磨成粉就成,也不必过筛。”
“可是……”
胖丫话也多,金玉连忙问她,
“方才你说了都听我的,嫂嫂可是吃了肉馒头就不认账?”
“那自不能!”胖丫挺了挺胸脯,“既是你发了话,我去研磨了就是。只若是叫娘晓得了,可不能说是我偷的!”
“我去同娘说!”
二人合计好,烧了水烫脚、揩牙净面,都上炕睡觉。
二月的天还有些凉,烧炭却也不经济。
姑嫂二人脚上的冻疮都还未见好呢,金玉又搲了一点猪油,同胖丫一道涂了脚。
看着床下的两双磨破了的皂色旧布鞋,金玉轻声道,
“等咱赚了铜钱,给你做双新鞋。”
却听胖丫已然睡去,还打起轻轻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