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针线房告状
用过朝食,胖丫守到角落老灶前烧水,娘儿俩则各自去当差。
冯家原是钦州人士,去年八月冯大相公入馆阁做了校理,金玉一家这才跟着来到汴京城。
如今住的宅子就在汴河大街上,西边邻州桥夜市,东边靠着大相国寺,生活很是便宜。
听说这汴京寸土寸金,这样一套宅子要五千贯钱,所幸这宅子是姜大娘子的陪嫁,这才叫他们一杆子人能落了脚。
除了下人院的一片廊房,前头是个三进带跨院儿的府邸。
进了西角门,东边第一个小跨院就是针线房。
金玉跟着管事韩娘子,她手下还带着两个绣娘,都是姜大娘子赁来的,专做府上女眷的衣裳。
她们与金玉这样的家生子不同,月钱丰厚得很,做够了年月便可出了府去。
“玉姐儿,快来帮我劈丝线!”
说话的是翠芍,韩娘子手下的绣娘之一。
时值仲春,海棠满城。
月底,城内官宦人家要在大相国寺跟前办了雅集,走动赏春。
今年是冯家头一年接了帖,姜大娘子重视得紧,正月里便托了娘家寻来韩娘子一行人,专程留在府上做针线。
“怎得就你一个人,彩云姐姐呢?”
金玉坐到翠芍对面,捏起一根石青绣线,忙活起来。
“晌午韩娘子有事出府,她哪还有心思做活儿?”翠芍冲西厢房努了努嘴,“躲到里头吃果子呢!”
难怪了,彩云惯爱躲懒,手里的杂活儿总推给金玉,得了赏却不晓得分。
金玉也不想受气,可想学人本事,哪有那么容易?
韩娘子一手杭绣出神入化,尤其擅花鸟式样,更是精通两面绣,纵是一方帕子,都能绣得宛如画卷。
前世金玉自幼学书法国画,大学又学了服装设计,专攻传统服饰与非遗。
基础针法,她都能会上一些,但那样精妙的手艺,却是不会。
奈何韩娘子十分谨慎,还有自个儿单独的绣房,一个多月以来,金玉除了劈线,竟是连在旁边看看的机会都没碰上。
金玉这才退而求其次,想从下头两个绣娘身上使劲儿。
她顺手拣出一绺绣线拿到手里劈,这是个精细活儿,一股绣线分出来,要把线绒捋干净,再顺着纹理轻轻分成两大股,然后再把这两股继续分,微微用力,这丝线就起毛或是断开,一点马虎不得。
韩娘子要求颇高,这样一根细绣线,还要再分成十二股,熬人得很。
金玉坐在院子里,全神贯注地劈了好半晌,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缠到小竹片上,这才算劈成一根细丝。
半筐子绣线劈完,翠芍不知去哪了。
金玉提着汤瓶,到西厢房去寻人,却见彩云正躲在屋里,点着油灯,画图样子。
“彩云姐姐,两个姑娘的衣裳都做得差不多了,怎得又要画样子?”
“二房给了一贯钱,要给二姑娘也做一身衣裳。”
叫彩云的绣娘笑道,
“翠芍是个懒的,不愿同我一道做二姑娘的衣裳。金玉,你夜里来帮着裁片呗,赏钱我分你二十个子儿。”
二十个铜子儿,顶的上金玉一个月的月钱。
倒不是彩云突发善心,金玉刺绣的手艺虽比不得她们,但有着前世功底,裁剪却比她们稳当的多。
“我手上功夫不到家,那样华贵的料子,弄坏了我可赔不起。”
金玉抿着唇,摆手拒绝。
冯大相公双亲俱在,尚未分家。如今院里除了大房,另外还住着二房、三房。
姜大娘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姑娘和四姑娘。
今年大姑娘就满十岁了,府上哪个不晓得,这场雅集,大娘子就是奔着给大姑娘相看去的。
偏偏二房何娘子也要插一脚,央了老太太,逼着大娘子带上她的二姑娘。
姜大娘子本就对二房的行径不满,金玉自是不能帮着二房做事。
彩云见金玉这般妄自菲薄,撇了撇嘴。
下人到底是下人,这般怯懦,成不了什么气候。
金玉悄悄打量她画的图样子。
碧蓝色绫襦,褪红色裙儿,外头的褙子用了并蒂莲暗花底的姜黄色绸子,领抹上还要销金,华贵的很。
大姑娘和四姑娘的衣裳,韩娘子选了月白和春桃为主色。
大姑娘的要精细些,抹胸上满绣了月季花蝶图,外头襦裙都是月白色,绣上缠枝月季宽边。再外头桃粉色窄袖长褙子,领抹镶小珍珠。
四姑娘不过六岁,则是简单的襦裙短袄,绣些花鸟点缀。
若与二姑娘的比,实在简朴了些。
金玉也不知好是不好,恰逢快要下值,韩娘子下晌就来了,金玉便寻到了绣房里去送小礼。
“都是针线人,不必拿这些虚礼。”
韩娘子瞧见那一包玉露茶,心知是好东西。
但金玉是个家生子,想学了她的两面绣却是不能够。
金玉自然知晓她的心思,本也没想着能叫她传授一身技艺。
无非是想送些东西,拉近关系,哪怕韩娘子只许了下面的姐姐,教她些寻常的针法也是好的。
“娘子性子人品都是极好,些许薄礼权当谢娘子这些时日对我的提点照拂。”
听着金玉这般说,韩娘子便收下。
只是寻常的绣法,她没什么好遮掩的,随便教些就能打发了。
想了想,金玉还是同韩娘子提了一嘴,
“我瞧见彩云姐姐今日新画的花样子好看的紧,不愧是娘子教出来的人,那样华贵的花式,我还不曾见过呢!”
韩娘子一愣:“什么花样子?”
“呀!您不知晓?”
金玉连忙捂着嘴,装作说错了话的样子。
韩娘子却脸色大变,一时也顾不得金玉,当即就去寻彩云。
不怪金玉要告状。
她们都是活契,惹恼了姜大娘子无非是赶出府去。
可她有爹娘兄嫂,明知不报,真个闹出什么事儿来,要是被查到了,全家都要吃瓜落。
况且韩娘子领着姜大娘子的月钱,若在她手底下出了纰漏,只怕她也名声受损。
要知道,姜大娘子的母族可就在汴京,其父乃是老翰林学士,其堂兄也是圣眷正浓。
韩娘子这样一个带着孤女的孀妇能在汴京立足,应当很是知晓其中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