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蔷薇水浸降真香
高妈妈眼睛发亮,摸着金玉的脑袋,
“管着大娘子库房的刘妈妈就是个伶俐人儿,你瞧她如今多舒坦?
吃喝穿戴,比小户主母都要体面的多!阖府上下,哪个见了不朝她福了身子见礼?”
“娘,针线人讲究老实静心,我在外头卖饮子,只怕娘子会觉着我心浮气躁,做不好姑娘的针线吧?”
再有本事的下人也是下人,主子越是不愿意放人。
金玉不想露脸,便扯了由头劝说高妈妈。
高妈妈思忖一番,煞有介事道,
“玉姐儿,那要不咱那饮子不卖了?”
金玉:……
“娘,只要你莫出去夸海口,说我们赚了有多少,哪个会在意这些?”
金玉串好钱串子,循循善诱道,
“若旁人问,你只说每日赚上一两个钱,不怕人家说咱爱钻营,又能落个勤恳的好名声,多好?”
“也是,我的儿,小脑袋瓜恁灵光呢?”
高妈妈被说服了,起身又到外头串门子了。
不用想都知晓,女儿会赚铜钱了,她又要去显摆。
好在她到底伺候大娘子多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心里门儿清,倒也不怕她真个成了脱缰的野马。
白日里,金玉就在针线房里同翠芍学手艺,酉时下值,就同胖丫一道去卖饮子。
一连卖了七日,金玉攒下的铜钱足足有了三百个。
翠芍的性子,她也算是摸清楚了,若表现得蠢笨,翠芍很是愿意反复地教。
但她若哪里学得快了些,翠芍便拉了脸子,憋到心里怄气。
金玉时常带些小食哄着她,学得堪称乌龟爬。
却也正因学得慢,倒是叫她能多练基本功,如今拿针越发稳当,拓上去的图样子,轮廓愈发得灵动,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板。
这会儿,翠芍拿了大姑娘要穿的衣裳,正在教金玉熏香,
“这蔷薇水浸降真香,要蒸得干透了,再文火放到熏笼上熏。此香金贵,寻常绣娘都不一定会熏。”
针线房里忙作一团,明儿便是雅集的日子。
赶制出来的一应衣裳,都要再重新熨烫熏香了,送到各主子的院里去。
二姑娘的衣裳,到底还是叫彩云做出来了,与大房两个姑娘用了同样的料子,只没镶珠子。
听说那日冯大相公寻到老太太的寿安堂里,传出些盘子盏子的摔打声。
第二日,是大娘子亲自叫高妈妈来传话,定下了二姑娘和何二娘子的衣裳式样。
雅集又多了个何二娘子要去,针线房越忙了些。
彩云自知得罪了大房,近日对老太太和二房的活计倒是上心许多,这会子也在亲力亲为地熏香。
就是可怜了巧姐儿,翠芍这里用不着她,巴巴地跟着彩云,却要做些给她倒恭桶,浆洗衣裳的活计。
针线人的手多金贵啊?若时常做粗活儿,就沾不得绸子绫罗。
可韩娘子只窝在她的绣房里,并不管下面的事儿。
下晌,院子里的活儿都忙得差不多。
韩娘子独自去给姜大娘子送衣裳,彩云则是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出了院门。
她要送寿安堂和二房,瞧着倒是个“红人”似的。
路过翠芍和金玉,她从鼻子里嗤哼一声,那眼刀子,像是要剜了金玉似的。
“玉姐儿,我到大姑娘院里去了,这儿剩了些熏香,你可拿来试试。”
翠芍也不搭理彩云,抱起衣裳要走。
金玉留在院子里收拾,独自坐到蒸笼前头,研究熏香。
“你也别觉得自个儿比我强多少!”
身后传来巧姐儿阴阳怪气的声音,
“翠芍就是假好人,真个到主子院里领赏,还不是把你扔下了?”
巧姐儿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倒像是同金玉如何交好一般。
金玉一阵好笑,
“她能教我已是仁义,怎得,我还要撵到她后头去分赏不成?你不要面皮,我可还要面皮!”
“你!愚不可及!”巧姐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外头来的人,心思都多得很。你再装得憨厚,人家也不领你的情。”
这个巧姐儿,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见院子里没人,巧姐儿也不做粗活儿了,歪到韩娘子小憩的懒架儿上晃悠腿。
真个是近墨者黑,越发地像彩云。
金玉正琢磨熏笼的构造,就听院前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儿,
“我们四姑娘的衣裳,怎得还未送来?”
抬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细绢襦裙儿的小女使在门前站着,双丫髻上一边戴一朵绢花,正是四姑娘院里的大丫头香苗。
金玉心里一咯噔,坏了!
姜大娘子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大姑娘身上,二姑娘又有老太太在上头护着。
院子里各奔各的热灶去了,却把年岁尚幼的四姑娘给忘了。
“香苗姐姐,你且等我拿与你。”
金玉进去取来四姑娘的那套衣裳,这才发现,方才熏香,竟是将这一身漏下了。
香苗面色十分难看,眉毛蹙成一团,
“针线房里的人未免太没个规矩!各院的衣裳都妥帖了,怎得偏落下我们四姑娘?”
这怕是要糟。
四姑娘虽比不得大姑娘受重视,可她到底是大房嫡出的姑娘。
要是叫姜大娘子知晓,针线房的人敢这般不把姑娘当回事,少不得要吃瓜落。
打量着熏笼里还剩些香料,金玉便引着人进了院子,
“姐姐不若吃盏茶坐一会,我这就将姑娘的衣裳熏了。”
香苗盯着还在穿合裆裤的金玉,上下打量,一脸狐疑,
“你个小妮子,真会熏衣裳?”
“熏衣裳的法子我学了些,院里这会子没人,姐姐出来一趟,总要拿了衣裳回去。叫我来熏,是一样的。”
金玉解释道。
香苗思忖一下,也是这个理。
她一个大丫头,总不能空手回去,叫姑娘知晓了针线房里的人落下了她的衣裳,少不得又怄气。
“那你熏吧。”
金玉得了准信儿,将衣裳挂到竹架上,抻得平平展展。
先使了沸汤润好料子,再将烧红的木炭塞到蒸笼里头的降真木灰里埋着,而后使银叶子盖在上头,搁上剩下的蔷薇水。
不大一会儿,水汽蒸腾,袅袅清香扑鼻而来。
“你瞧着不大,这熏香的本事怎得学得这样好了?”
香苗本还不大觉得金玉能做好,待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就把衣裳熏了,不由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