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玉得赏
盼春便是高妈妈。
待到刘妈妈捧着一对绢花寻到家来,高妈妈一时喜得手足无措。
“玉姐儿,玉姐儿,快出来见过刘妈妈!”
她扯着嗓子朝灶房里把金玉叫出来,又连忙去沏来一盏好茶,
“劳累妈妈跑一趟,家里也没甚招待的。”
刘妈妈接过盏子,抬眼打趣儿道,
“好个高巧嘴,往日也不见你敬我一口茶,如今你家丫头得了赏,倒还叫我沾了光。”
“哎哟,妈妈说得哪里话?您这般个大忙人,若肯屈尊吃我的粗茶,那才是我的造化呢。”
高妈妈素来抠门,却也分得清个眉眼高低。
每逢节令的人情往来,她是从不会落下这些体面人的。
只是一道吃茶闲话,今日却是头一遭。
刘妈妈平素管着大娘子的一应事务,哪有功夫喝她的茶?
却没成想,玉姐儿竟是这样争气,说不得是入了大娘子的眼。
送走刘妈妈,高妈妈特意点起油灯,凑着灯火细细端详这一对绢花。
绢制的花瓣层层叠叠,挺括齐整,花蕊嵌着蓝琉璃烧珠,花心还纳了小小的香丸,漫出清雅悠长的淡香。
“哎哟我的菩萨,我的儿,你今日真是给娘长脸了!”
高妈妈一把揽住金玉,欢喜得眉眼都挤作一团。
“姓黄的贼妇,把女儿塞进去又如何?那个蠢丫头,哪里及得上我家姐儿半分!”
“待雅集宴过,大姑娘的亲事便该议起来了。玉姐儿,如今你已入了大姑娘的眼,定是要选到跟前当差了。”
高妈妈喜不自禁,口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金玉的小脸却皱在一起,眉宇间染了几分忧愁。
这绢花哪里是大姑娘赏的,定是姜大娘子因着她罚了彩云的事儿,借个姐妹情深、关心则乱的由头,为她找补呢。
如今士族大户最看重体面,官府亦有条文约束,不可肆意折辱仆婢。
彩云纵然一心钻营,到底未曾做出损害冯家的事,大姑娘这般磋磨,心性未免太过狭隘。
胖丫在大厨房里当差,时常学回来些灶房里的闲话,都说大姑娘的口味难伺候得紧,折腾得一屋子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的主子跟不得。
原先金玉只是犹豫,这会儿却是拿定主意,决计不能到她院里当差。
高妈妈瞧见自家姐儿不大痛快,满心不解,
“玉姐儿,你这是怎得了?可是针线房里有人欺负你?”
金玉摇摇头,支着下巴,语气恹恹,
“没人欺负我。只是崔家杂赁行的乳牛不下奶了,我的饮子营生怕是做不成了。”
牛乳金贵,若是叫附近庄上的乳牛户送来,价钱要高上不少。
可这空山新雨茶,不过是市井闲饮,若是涨了价,就不好卖了。
倒是高妈妈听了,不大在意,
“我道是什么大事儿,做不成便不做,正好你也歇歇。”
若玉姐儿真个跟了大姑娘,往后的赏赐不会少。
哪里还用得着提个汤瓶去吆喝?
金玉心知与高妈妈说不通,央了胖丫到土市子去归还了汤瓶,自个儿钻到窗前去纳鞋底。
如今她与胖丫都有些余钱,便把那日买的碎布头拿出来裱糊了,做了三双鞋底。
再又去扯了三尺布,预备着做了新鞋面。
高妈妈到了春季,最是爱穿那件云水蓝长褙子,金玉便用差不多色相的粗绢料子与她做一双鞋,边上可绣些缠枝纹。
她和胖丫都是粗使,鞋面便都选了酱色粗布。
老气些无妨,耐脏就是。
胖丫归了家,也搬个小凳坐到她旁边,满脸忧心,
“小姑,牛乳没了,你的绣活也越做越好,往后是不是不带我去卖饮子了?”
金玉收了针线,偏头看向胖丫,
“嫂嫂,咱始终是要想了法子赚钱的。只眼下没个好营生,你且莫急,灶上的差事要多用心学着些,别等有了营生,你又不会做了。”
听了这话,胖丫的脸又笑开了花,
“小姑,我上心着呢!蒸炸炒煎,如今我都分得清火候!”
“那便好。”
这个嫂嫂,除了憨些没啥不好的。
金玉叫她试了试布鞋的大小,姑嫂二人便收了料头,预备着盥漱了睡下。
高妈妈抱着盆子从河边洗了衣裳回来,就见两个姐儿已经睡下了。
她褪了衣衫,轻手轻脚地躺到最外头。
瞧见金玉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白净粉嫩,长睫微动,像那春日的蝶儿。
高妈妈是怎么亲都亲不够,只心里盘算着,往后家里的用度还要再精打细算些,给玉姐儿攒上一副厚嫁妆。
待玉姐儿跟着大姑娘嫁了人,就求她给指上一门好亲事,等玉姐儿生养了儿女,再回府去做管事娘子。
若真到了那时候,她高盼春这辈子,也算是活出了头……
大内的晨钟声,隐约传到汴京城的千家万户。
金玉醒来,自是不知昨儿夜里,高妈妈还想了恁多。
今儿她沐休,自不必像往日那样紧赶慢赶地起身收拾。
“我的儿,你自个儿上街去吃碗馉饳,下晌看想吃啥就买点啥。”
高妈妈收拾齐整,进来留下五个钱,大手在金玉的脸蛋上摸了又摸。
金玉懒洋洋地在床上歪了好半晌,待胖丫也同她说了话,她这才抻了抻胳膊,爬起身子。
绣筐里攒了十个香囊,有八个腰圆式样的囊袋,针法粗浅一些,只绣了寻常花卉。
这是她平日当差时,使自个儿的碎料头练手的。
翠芍就是这点好,只要金玉不压过她的风头,翠芍便不会支使她去做粗活,还能允了她带着料子练手。
再另外的两个,则是金玉熬油灯做的。
一个月白色四方囊,绣了她新画的兰蝶图;还一个浅碧色桃形囊,绣了桃花报春图。
这两枚香囊上的绣图,已初见匠人风范,针法细而不散,密而不乱。
草木花鸟的神韵,都要在细微之处见真章。
她一改往日的细密的针脚,越到了花蕊、蝶须这样需要浓墨重彩的地方,她越要用点针法,零星散落地下针。这样绣出来的式样,较之从前要灵动许多。
这都不是翠芍教的,而是金玉偷偷琢磨出来的。
至于翠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故而不会教;还是故意不想教,金玉就不知道了。
她把香囊都收好,挎上篮子,闭了门子上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