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彩云受罚
“院里姐姐教得好。”
金玉将袖口、领口、衣摆都翻出来细熏过一遍,再寻了楮皮纸,细细包好。
“姐姐,熏过的衣裳包起来放上一夜,待明日拿出来穿正好。”
“我省得了。你是哪家的小妮子?”
香苗抱起衣裳,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颊边露出一对梨涡。
“我是传事高妈妈家的金玉。”
“原是高妈妈家的?怪不得这般灵便。”
香苗听说是大房的人,脸上笑意越柔了三分,
“我先回去回话,改日你得空,便来寻我顽,我拿些果子与你吃。”
刚送走了香苗不多时,韩娘子便匆匆赶了回来。
叫来金玉,细问过四姑娘那儿是如何处置的,这才松出一口气,
“玉姐儿,好丫头,今日多亏了你。”
韩娘子这话是发自肺腑。
四姑娘的衣裳原是交由彩云,谁承想这贱蹄子是个蠢出生天的,一味地往那老太太跟前凑。
她方才正留在大娘子院里吃盏茶的工夫,四姑娘的奶妈妈便捏着帕子找来告状了。
所幸后头又说了玉姐儿行事利落,已将衣裳都料理妥当了,姜大娘子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她虽府里高价儿赁的针线娘子,旁人看着是体面风光,可若真个耽搁了四姑娘的事,她也一样讨不到好。
待会儿彩云回来,定要好好整治她!
“娘子允了翠芍姐姐点拨我,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当娘子的夸。”
金玉乖觉,说话也有分寸。
韩娘子脸上笑意更甚,
“好丫头,若你有些不懂的,只管到房里来问过我便是。”
金玉哪里会把这样的话当真,应酬几句,便回西厢房去寻翠芍。
却说见了她,翠芍面皮当即垮下来,故意撇过脸去。
这人就是这般心窄,金玉知道,翠芍怕是因她给四姑娘熏了衣裳,又怄了气。
“方才院里就我与巧姐儿在,香苗姐姐骤然过来,我一时也乱了方寸。所幸姐姐走时木炭还未熄呢,我才勉强将衣裳熏了。”
金玉心里一叹,主动凑过去解释。
其实她便是不开口,翠芍岂能不知其中轻重。
只翠芍本就不及彩云机灵,韩娘子也总说她有些木讷,眼见金玉学得快了,她心里总是不舒坦的。
“你也是,学个一知半解,就莫要去逞强。若将姑娘的衣裳熏坏了,我可护不了你!”
翠芍嘴上占了上风,胸口堵着的郁结也消了大半。
她伸手将案上一小碟樱桃煎往金玉那儿推了推,叫她也吃,
“喏,方才大姑娘院里赏的,休要说我不想着你。”
“姐姐待我最是宽厚,若非如此,我还尝不到这般好的果子。”
金玉拣了边上最小的一块含到嘴里,便不再伸手去取。
她娘高妈妈纵是再不得脸,也是姜大娘子的陪房。
家中金银绸缎是没有的,可这些主子们用的上等蜜煎,往日也偶尔分得。
每次得了这些好东西,高妈妈只吃一小口,剩下的都留给她和胖丫吃。
若是那种能放得时日长的,说不得还要留些给金宝和她爹吃。
再说那个彩云,半晌不见人影,直到将近下值时分,才一瘸一拐地挪了回来。
“孽婢,还不进来!”
韩娘子屋中传出一声厉喝,吓得金玉捏着针的手一抖。
就见彩云咬着下唇,满脸不情愿地往屋内去。
她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右手上套了枚铜镶琉璃珠的戒子,瞧模样倒是得了赏赐。
就是不知为何,这般踉跄着回来。
翠芍眼角的笑意几乎按捺不住,神色间满是快意。
“我方才从大姑娘院中出来,听那边的大丫头说,遣了人往外寻她,想来是受了责罚。”
“她平素惯爱耍小聪明,真当府里姑娘是好相与的,依我看,也是自作自受。”
金玉听闻,心下不由一惊。
没料到鸾姐儿这位大姑娘,竟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儿发难于彩云,怕是还算上了前些时候的旧账。
只是这针线房里的破事,大娘子管着家,知晓了是情理之中;可如何能传到大姑娘耳朵里去?
金玉看了一眼正得意吃果子的翠芍,没再接茬。
大姑娘的院子里,姜大娘子正在训诫鸾姐儿。
“鸾姐儿,我问你,为何要罚彩云跪了半个时辰?”
鸾姐儿手里把玩一柄玉如意,答话理所应当,
“她的月钱是咱大房支出,她却这般背主,我自是要罚了她,以儆效尤!”
“住口!”姜大娘子面色骤然一沉,“满屋子伺候的人都是做什么的?是谁教唆姐儿说出这般言语?”
屋里,一众下人皆是垂首侍立,鸾姐儿的奶母王氏,更是慌忙上前,伏地告罪。
冯家尚未分家,理当以老太太为尊,各房也当同气连枝。
既都是一家人,那彩云又何来的背主一说?
姜大娘子朝身边的刘妈妈递去一个眼色。
待刘妈妈遣散了屋里一众丫头婆子,她才放缓了语气,教导道,
“我的儿,咱们这样的人家,一言一行皆要讲究分寸。便是签了死契的下人,也不可随意打骂折辱,更何况彩云原是赁来的外人。
你行事这般刻薄,下人们纵口中不敢言语,心底也要与你生了罅隙。此事若被宣扬出去,必定要损了你的名声。”
鸾姐儿听罢,当即放下手中如意,神色有几分惶然,
“娘,是翠芍回禀我,说那彩云一心为着二房,就连四妹妹的衣裳都要放到二妹妹后头。我一时气急,并未想那么多啊。”
“你真是糊涂。做主子的,怎可听下人几句挑唆,就这般莽撞行事?”
姜大娘子苦口婆心道,
“我的儿,你的婚事日后是要说高门的。一言一行,御下持家,皆要多思量才是。”
娘儿俩说了些细话,姜大娘子便往自己院里去。
到了内屋,刘妈妈差人递上一碗点茶,低声宽慰,
“娘子放宽心,咱们姐儿年岁尚幼,慢慢调教,日后定是错不了。”
姜大娘子抬手揉了揉额角,接过盏子轻抿一口,
“那翠芍无端挑唆,定是私下与彩云生了什么龃龉,想借着姐儿的手,替她自己出气。
说到底,这些外头赁来的人,终究靠不住。刘妈妈,各处当差的人,尤其是姐儿跟前伺候的,务必要再多选些家生子,才能叫人安心。”
“娘子说得是极。”
姜大娘子放下茶盏,思忖再三,转头对刘妈妈吩咐,
“盼春家那玉姐儿,倒是个实心靠谱的,你去拣一对绢花赏她,只说大姑娘念着四妹妹,谢她此番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