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恩同再造
婆子嫌弃地上下打量着三个孩子。
说是“小叫花子”都是抬举了他们，浑身脏兮兮的，没一处干净地方。
头发乱七八糟，沾着草屑和不知哪里蹭来的蛛网。
每一个指甲缝里都黑乎乎的，青黑色的光脚踩在地上，生着冻疮，以及裂开的血痂。
婆子捏住鼻子，厌憎地把手臂用力往外挥着：“快，赶紧滚！”
让大娘子出门就是个错误。
说什么采买要紧物事，朱夫人怎么会需要这几个小乞丐？
“滚滚滚，别脏了侯府的地界！”
被她如此嫌弃，池松一双眼愈发黑沉如墨。
不过，他只牵着池如雁的手，没有半步后退。
应然抿了抿唇，悄悄看了楚云舒一眼。
家变之后，比这更恶劣的事都遇到过不知多少，不会因为这点没有杀伤力的厌恶，而伤了自尊。
他们所顾忌的，是给楚云舒带来麻烦。
楚云舒冷冷一笑：“大胆奴才，你让谁滚？！”
婆子被她一声冷喝震住，脸上横肉抖了抖，却仍然把头一昂：“大娘子，您讲讲道理！”
“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往府里领。”
“是吗？”
楚云舒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既如此，那我就带他们走了。”
“回头母亲问起，你就说楚氏被你赶走，无颜回府，等夫人出具一份放妻书。”
真当她留恋这破侯府呢？
原主是个要脸面的，才会被朱夫人拿捏，连回娘家诉苦都不肯。
换了楚云舒，才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楚家，是这京城里数得着的商户行首。
不单是绸缎行的龙头，更是整个南城商帮的领头羊。
京城里三分之一的绫罗绸缎都经楚老爷手上过，但凡南城铺面起了纠纷、各家行市要定规矩，都是他说了算。
要不是律法规定不得擅自离开夫家，轻则服劳役、重则徒两年的话，她还会留在这艘四处漏水的船上？
“什、什么？”
婆子紧张得结巴起来，不敢再拦。
大娘子要是真走了，恐怕下一个被发卖的就是她。
楚云舒带着三个孩子从她跟前经过，连眼风都没有给她一个。
很快，几人回到她住的小院。
果不其然，赵文叙根本不会傻乎乎跪在原地等她回来，早就不见踪影。
楚云舒带着孩子们来到厨房，得先把他们洗干净，换身干爽衣裳，再填饱肚子。
吃饱穿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她院子里有小厨房，还多亏了朱夫人的抠门。
朱夫人每月只拨上一些米面粮油给她，偶尔心情好了，会大发慈悲赏点新鲜蔬果。
但是，统统加起来都只够吃半个月，剩下的就要她自己去想办法。
幸好眼下是月初，厨房里的米面蔬菜等物还算丰富，灶头上还挂着一只熏鸡，几块风干的咸猪肉。
孩子们在马车上听她说过，直到进了门，才知道她所言不虚。
对她的处境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这哪里是什么侯门儿媳？
比那庄子里富裕人家的厨房，还要寒碜一些。
几个孩子交换着眼神，在心里都暗暗下定了决心。
大恩人活得这样窘迫艰难，还把他们从口马行中救出来。
明明不够银子，却拿出让见多识广的牙人都认为是宝物的东西来交换。
还花铜板给他们每人都买了一个胡饼，连她自己都不舍得吃。
这份恩情，恩同再造。
他们，一定要好好报答大恩人！
楚云舒其实没想那么多。
出门太着急，她只想着得赶紧把池家兄妹给救出来，不能让他们落到杀手组织手里去。
荷包干瘪，自然就要利用交易系统来达到目的。
至于王公贵族的奢侈生活，她只在文艺作品里见过，并不知道侯府里的嫡长媳，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对她的冲击，不如三小只来得大。
不过，在她检查过厨房现在的食材后，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
眼下虽然够吃，可她稍微一计算，她一个成人加上三个孩子，省吃俭用顶多够个四五天。
孩子们还在长身体呢！
可不能饿着。
至于赵文叙，他不算。
朱夫人那里，难道缺他一双筷子？
楚云舒暗暗叹了一口气。
当时，就应该再多买一盒避孕套，四十片用来换三个孩子，剩下十片卖给铁勒换成银子来使。
她手头还剩35星元币呢！
这也跟她一直以来“手头要留有余钱”的消费观有关，从来不敢把钱花光花尽。
总要留一点，备用。
可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要钱。
何况是在她连出门都不方便的侯府，手里没银子，连下人都使唤不动。
楚云舒扶了一下额头，随即放松了神色，冲着孩子们展颜一笑：“来，我们先烧一锅热水，把身子擦洗干净。”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还有好几天时间来想办法呢。
“我来生火。”
池松走到她跟前，神色认真：“大娘子，这些粗活，往后就由我来吧。”
他看见了楚云舒手上生着的茧子，还有不小心被刀划伤的痕迹。
显然，她并不擅长厨艺。
“你来？”
楚云舒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么小的孩子，放在现代，顶多才小学三年级。
都是爸爸妈妈怀里宠着的宝贝。
她确实不会用柴火灶，可她是成人，一回生二回熟，总能学会的。
池松严肃地点点头：“我会。”
苦难让人成长，包括孩子。
他再也不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了。
别说生火，砍柴喂猪挑水背粮他都干过，甚至还修过城墙。
“还有我！”
应然脆生生道，高高举起手臂：“我这就去找柴火！”
进了侯府后，他肉眼可见地活泼了很多。
眼里不再有被关在木笼时的怯意。
楚云舒失笑：“行，你们去忙活吧，我和雁儿先把萝卜白菜洗了，待会熬一锅萝卜白菜粥，怎么样？”
不是她不舍得咸猪肉。
孩子们个个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是严重饥饿长期缺少营养，而导致的极度消瘦。
这种情况下，消化系统的功能多半萎缩或减退了。
直接吃肉太过油腻，容易引发腹泻脱水。
一旦生病，她就好心办坏事了。
米粥升糖最快，容易吸收，是眼下最温和安全的补养方式。
孩子们听着，眼里闪起微微亮光。
就连池松，一直绷直的脊背都放松了一些。
池如雁垫起脚尖，去够簸箕里放着的萝卜。
楚云舒抿着唇，看着他们笑。
眼下瞧着，终于有了些儿童的天真模样。
但还不够。
她想要看见他们在阳光下肆意欢笑的模样。
养成系的快乐，谁懂？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打开水缸盖子后，顷刻间转为怒火。
偌大两个水缸空荡荡的，只在底部有一点浅淡的水渍。
艹！
威远侯府，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