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公粮
顾银萍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一天之内经手这么多鸡蛋。
等她把头一勺炒鸡蛋放碗里,往里头加了一勺温热的菜粥拌匀,拿着勺子等吃饭的周小奥也惊呆了。
小破孩还记得早上鸡蛋汤的美妙滋味,没想到晚上又能吃到鸡蛋,就跟过了年似的。
不过周小奥没动,只眼巴巴地瞅着亲妈。
顾银萍麻溜地给自己也炒了个鸡蛋,用菜粥拌拌真的特别香!
母女俩吃得一脸梦幻。
余下的三个鸡蛋留给了周家生,顾银萍甚至先用菜粥把装油的盒子洗刷了一遍才倒进碗里,这样粥上也就有了油花花。
周家生记完工分回来,看到一盘炒鸡蛋两眼放光,但又死活不相信母女俩也吃了,打心里觉得就紧着他,吃得泪眼汪汪的。
吃了饭一家子先去检查地窖,瞅着依旧散发光芒的入口忍住了冲动,早早熄灯上床睡觉。
如今肠胃适应了,当天晚上也没有闹肚子,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到粮仓集合的时候,周家生瞅着比其他壮劳力还要精神几分。
每担粮食都是两百斤,可以说比大部分生产队男社员都还要重。
可粮食上了周家生的肩稳稳当当的。
他身子骨不仅不打摆子,而且头一栽,肩一耸就轻轻松松地换了肩,对顾银萍说:“自留地里的活儿你捡着干,余下的等我回来。”
顾银萍往人脖子上系一条毛巾,笑着点点头。
夫妻俩互动的时候,周小奥使出吃奶的力气,小手使劲抬着粮筐。
小孩那点力气哪够看的,周家生瞥见了就说:“哎呦妈啊,难怪轻了不少,原来是咱闺女帮大忙了,松手吧,爸这就走了。”
周小奥就像干了件大事一样插着小腰,学着大人的样子长嘘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水。
周家生走出去百十来米了,也有些社员余光跟着他。
一老婶子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
“对媳妇好有什么用,当大哥的从来没起过带头作用,小时候就嚷嚷当老大吃亏,一点活儿都不肯多干,有好吃的也不先紧着三个弟弟,还什么都要争,当年老周家要送老三老四去上学,说老大老二搁家里干活,老二没说啥,就这当大哥的上蹿下跳的不愿意,也非要去上学。
大了也没懂事多少,按理说家里头掏空家底叫当大哥的娶上媳妇了,那之后三个弟弟的婚事就该当大哥的主动揽过去,好减轻爹妈的负担,可人家说给儿子娶媳妇是爹妈的事,不该当老大的受罪,然后就分家单过去了,听听这算人话吗?听说老二周路生结婚,这当大哥的真的一分钱没出。”
接话茬的更是神秘兮兮的小声儿嘀咕:“他那口子其实也差不多,听说顾银萍也是家里头的大姐,下头弟弟妹妹一堆呢。
爹妈多辛苦啊,结果她不想着嫁得近一点好时不时回去帮衬一把,麻溜的嫁到咱们生产队来了,之间隔着几个山头,这闺女算是白养了。”
几个妇女嘀咕个没完,正好叫路过的秦玉芬听见了,朝地上啐了一声,“嘴咋像老太太棉裤腰一样松呢,也不给自家积点德。”
人家不乐意了,“说谁呢?”
秦玉芬嚷嚷得更大声,“干啥?我又没说是你们,说的是不要脸扯我们家闲话的,要是跟你们没关系跟我呛声啥,那要就是你们说的,我就骂得没错!”
这边动静大,不远处生产队长徐成湖头疼极了。
糟心事一堆,一个个还不消停,他走过去就开骂:“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想干就给我滚,回头粮食也别分了,吵去吧!!”
管事的动了气,几个老娘们缩着脖子做鸟兽状纷纷散开。
秦玉芬这才走到老周家男人身边,瞧着几个当兄弟的梗着脖子四处看就说:“听说大哥已经先出发了。”
老周头阴沉着脸。
当年分家时,他提出要单过就得交出50块钱的分家债,每年给父母60斤谷子,100斤玉米还有20斤麦子。
虽然大房都应承了,这五年也没拖拉过,可老周头心里还是抵触分家。
不说别的,就说最近过继的糟心事。
身为大儿子没给爹妈生个长孙就是不忠不孝。
再说兄弟之间互相过继更是祖祖辈辈留传的法子,老周头真是委屈得没边了。
可就是因为粮和钱都捏在大房手里,他才做不了那对夫妻的主,这就是分家的坏处。
老周头不由得唉声叹气地瞅了不远处的大儿媳一眼。
一并东张西望的的还有周路生。
到底是有家室的的人了,像今儿一整天都见不着面,他也得回头多看看妻子。
他那对双胞胎儿子一个挂在秦玉芬后背,一个挂在胸前。
当妈的奶水不足,两孩子就没吃饱过,早早断了奶跟着吃大人饭,这回头大身子小,瘦得跟吗喽似的。
父子俩落在了后头。
周路生心思不在脚下,头一下还踩着了亲爸鞋后跟。
老周头一个踉跄,但没计较。
他回头也想看看老妻,身子一摆就走歪了点,正好和跟着回头的二儿子撞到一起。
年纪轻轻那么宽的道不知道躲着脸,眉毛下头两个蛋,只会出气不会看的!
老周头那个气啊,飞起就给二儿子一记电炮飞脚。
秦玉芬瞧见了,有些心疼她男人。
这年头生两个儿子的其实不吃香。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都有肉多肉少的分别呢,所以嫁两兄弟的家庭都怕选到不受宠的那一个,回头跟着一起坐冷板凳,挨公婆的冷落。
但兄弟多了情况就又不一样了,饶是嫁了家里不受宠的,但婆家劳动力多挣的工分多,而且兄弟多外人就不敢欺负,日子总归能过得顺心一点。
可分家后越过越好的例子就摆着呢,她看看不远处精神劲头挺足的自家嫂子,还有活泼好动的侄女,再低头看看自己两个瘦弱的儿子,想到公公在过继的事上压根不跟二房商量的独断后,心终于开始摇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