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在竹影间七拐八绕,耳听得那两个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听雨轩门口转了一圈,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随后便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灯笼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陆长生才敢从竹林的另一头钻出来,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狂奔。
一炷香后,他终于回到了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低矮平房。
推开自己那间破旧不堪的小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长生反手扣上门闩,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撞击着肋骨。
太刺激了。
这简直是在阎王爷的鼻孔里拔毛,嫌命长。
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柳师师肌肤那种细腻的触感,以及那滚烫得惊人的体温。
“练气五层。”
陆长生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经脉中那股充盈激荡的灵力,比之前的涓涓细流强横了数倍不止。
虽然今晚冒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天大风险,但这回报也是实打实的惊人。
以他这种下品杂灵根的资质,若是在外门按部就班地修炼,想要突破到练气五层,起码还得再熬个十年八年,甚至可能一辈子卡在瓶颈。
如今一夜之间,省却十年苦功。
“但这事儿还没完。”
陆长生眼中的热切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今晚这是赚大发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那房间呆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有不少残留,于是立马跑到小河边,将全身上下都清洗了一遍,衣服更是搓了一遍又一遍,深怕留下痕迹。
回到柴房,瘫坐在床沿,那股紧绷的弦稍微松下来,陆长生的鼻翼忽然翕动了两下。
这破柴房里常年混杂着霉味和干草味,可此刻,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幽香,正顺着此时还未完全平复的热气,从他的袖口和领口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这香味带着清冷梅花意蕴的檀香味,闻着清雅,却极其顽固。
“糟了。”
陆长生脸色大变,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甩开手。
这是柳师师身上的味道。
若是明日顶着这一身香味去干活,怎么解释得清?
“真是百密一疏,光顾着跑路,差点忘了这茬。”
陆长生二话不说,又顺着记忆摸到小河边。
夜里的河水透着刺骨的寒意。
陆长生却顾不得那么多,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连鬼影都没一个后,便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一股脑全扔进了水里。
“嘶。”
刚一下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点残留的旖旎念头瞬间被冻得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把河底的细沙,也不管疼不疼,用力地在身上搓了起来。
从脖颈到胸膛,再到大腿,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直到搓得皮肤发红,隐隐作痛才肯罢休。
“洗掉,全都洗掉。”
陆长生一边哆嗦着一边念叨。
“什么红粉骷髅,这都是催命的符,留不得,半点都留不得。”
洗完之后换上了一套干的衣服。
然后又把今天穿了一身的衣服全部浸透了水,抡圆了胳膊往石头上砸。
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吓得不远处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陆长生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连忙放轻了些,改为用那块粗石用力地揉搓领口和袖口。
“这女人的香粉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般难洗。”
他把衣服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紧皱,那股幽香若隐若现。
洗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洗完后拿起来都闻一闻,怕是还有残留,然后又接着洗。
“再洗两遍,宁可洗破了,也不能留味。”
他咬了咬牙,又将衣服按进冰冷的河水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香味钻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他又抓了一把河泥糊在衣服上,宁愿一身泥腥味,也好过那要命的女儿香。
直到双手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停下动作。
陆长生拎起那件湿漉漉又皱巴巴的灰袍,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查看着。
他又凑近深深吸了口气,确信鼻腔里充斥的只有河水的腥气和烂泥味,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再一次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摸回了柴房,把衣服挂在外面吸收灵露。
最后才回到坚硬的床上,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柳师师。
她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随手写下的忘字,能不能真的骗过她?
若是她信了,以为是剑无尘回来过,那自然万事大吉,甚至会因为被心上人再次羞辱而更加心灰意冷,不会对外声张。
可万一她发了疯,非要冲上主峰去找剑无尘对质呢?
一旦剑无尘出关否认,那整个天剑宗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哪怕把那只手帕藏得再好,只要宗门肯下血本用留影回溯之类的法术,自己这只小虾米怕是连灰都不剩。
“不想了,想也没用。”
陆长生甩了甩脑袋,强行驱散了这些令人心焦的念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横竖都已经干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反噬。
他随手将那个要命的食盒塞到床底深处,合衣往那满是霉味的草铺上一躺。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听雨轩里那种淡淡的幽香,混杂着柴房的霉味,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黑暗中咂了咂嘴,回味着刚刚那场荒唐的疯狂,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觉直到天亮。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听雨轩那雕花的窗棂,将屋内原本昏暗暧昧的氛围搅得稀碎。
柳师师并未完全清醒,只当是昨夜那场荒唐大梦的余韵,便又迷迷糊糊地阖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