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芜的青春
“啊!谁摸我?流氓!”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刺破夜幕,惊醒了睡梦中的众人。
李芳从被窝里跳起来,带着哭腔喊道:“有流氓!有流氓!”
林小满点上蜡烛,气愤地将布帘子掀开,朝着那群男人吼道:“哪个不要脸的?晚上净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种的站出来!”
男人们一个个睡眼惺忪,看了看林小满,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睡。
这些人是知青,他们30多个人被派到距离知青点100多公里外的农场收麦子。
两百亩麦子,全部人工收割,怎么着也得十多天才能干完。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就在地头上搭建了一个临时草棚,众人睡在大通铺上,男女之间用布帘子隔开。
连续三天晚上,凡是挨着布帘子睡的女生总会被惊醒,都说有人耍流氓。
作为女生组长的林小满,本以为男生恶作剧,就把所有男生都批评了一顿,可是没想到,类似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她愤怒了。
林小满见没人搭理她,就过去把正在装睡的男生组长程野拉起来,使劲摇晃他:“程野!你这组长怎么当的?男生耍流氓,你都不管?”
程野皱着眉头,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说着:“耍什么流氓?铺上这么挤巴,翻个身,碰到别人,这不很正常吗?”
此时,靠近布帘子睡的男生跳起来,指着程野,吼道:“程野,你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是我在耍流氓了?你血口喷人!”
程野瞪了男生一眼,说道:“我提你名字了?你急啥?怕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男生撸起袖子,上前,跟程野扭打在一起,草棚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不一会儿,住在外面小棚子的几个领队进来,呵斥道:“这是咋了?一个个都不累,是吧?还有力气折腾?不睡觉,去地里割麦子去!”
林小满见领队进来,便上前告状:“指导员,男生天天晚上耍流氓!”
指导员愤怒地将男生一个个踢出去:“今晚有月亮,地里看得清,都去割麦子!”
男生们抱怨道:“白天干一天了,晚上还得干,要命了!到底是哪个混蛋?连累我们一群人,别让我们逮到,否则有他好受的!”
指导员又对女生说:“赶紧睡吧!眼下就这么个条件,坚持坚持,麦收结束就回去了,别一有点动静就大呼小叫的。”
经过这一折腾,女生们也没了睡意,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度过剩余的一个星期。
林小满说:“我们轮流守夜吧,上半夜,下半夜,各出一个人。”
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当天夜里就开始抓阄,轮流守夜。
今晚就剩下后半夜了,林小满抓到了阄,她守夜。
女生们都睡下了,林小满面对着蜡烛,独自发呆。
过了一会儿,睡意袭来,林小满为了驱赶睡意,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津津有味看起来。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双绣花鞋》,是禁书。”
林小满吓了一跳,慌忙把书合上,书皮竟然是伟人语录。
林小满回头一看,是程野!
林小满长舒一口气,用拳头软软打在程野身上,轻声撒娇道:“讨厌,吓到我了。”
程野拉着林小满出了草棚,来到外面低洼处,两人蹲下,程野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野鸡蛋,塞到林小满手里,小声说道:“刚才在麦地里捡的,一会儿你烧水的时候,顺便一起煮了吃。”
林小满将野鸡蛋小心翼翼揣进口袋,轻轻靠在程野肩头,说道:“你对我真好。”
程野心里一阵悸动,想要干点什么,突然听到有人喊:“程野,你撒个尿这么半天,是不是故意偷懒?”
程野叹了一口气,高声回答:“拉肚子,这就完事了。”
林小满说道:“快去吧,别让他们发现咱俩。”
其实,林小满和程野早就偷偷确立了恋爱关系,但是生产队有规定,不能谈恋爱,所以,他们只能在人前假装关系不好。
次日,半宿没睡的男生依然得下地割麦子,他们个个筋疲力尽,又加上天气炎热,几个男生中暑了。
领队指挥几个女生熬绿豆水,给那几个男生解暑。
突然,一个女生惊声尖叫起来:“死人了!”
一个中暑的男生死了,这下,一群人炸锅了!
男生们个个义愤填膺,抗议:“我们是人,不是牲口!我们要休息,我们要活着!”
出人命了,领队们也怕了,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怎么把责任推出去。
很快,调查组就来了,他们挨个询问事情的经过。
其中一个领队就想把所有责任推给程野,他说:“程野作为男生组长,没有起到很好的监督作用,使得男生女生之间有了矛盾,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情。我觉得追根溯源,主要责任在程野身上。”
调查组也很头疼,毕竟领队们早就背地里打点过了,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程野并不知道领队们对调查组说了那番话,他觉得这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晚上,林小满在浇水渠里洗澡,被程野撞见了,在荷尔蒙的刺激下,程野将林小满压在身下,还没干啥呢,突然有人来了,厉声喝道:“谁在那?干嘛呢?”
程野急忙站起来想跑,但是又不能丢下林小满,他站在原处,心想,大不了就承认跟林小满的关系,大不了接受惩罚,两年之内不准申请回城。
来人是调查组的,出来上厕所,无意中撞见了二人之事。
林小满见势不妙,短暂思考了几秒钟,突然哭喊着:“救命啊!程野耍流氓了!”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白纸黑字的标语贴在草棚子外墙上。
调查组要把程野送到劳改石场去,罪名是“流氓罪”外加“反革命罪”,因为调查组在程野的枕头底下还发现了一本禁书《一双绣花鞋》。
人们理所当然地把之前的罪行都加到了程野身上,谁让他被抓了现行呢?
程野跟着调查组的人离开之时,清清楚楚听到李芳对林小满说:“小满,还是你勇敢,以身犯险,引蛇出洞,太厉害了!”
其他女生也议论纷纷:“真是没想到啊,程野看起来道貌岸然,却是个衣冠禽兽,这样的人就该枪毙!”
程野沉默着,用一种三分悲伤七分幽怨的眼神看着林小满,林小满不敢与他对视,眼神躲避。
望着程野远去的背影,最难受的人是林小满,她喜欢程野是真的,但是她想早点回城也是真的。
几天前,一个领队悄悄找到林小满,对她说:“听说,你在跟程野谈恋爱?这是违反规定的,此事可大可小,就看你的个人觉悟了。”
林小满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终为了证明自己和程野之间不是恋爱关系,为了早日回城,在领队的授意下,昧着良心,污蔑程野耍流氓。
领队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把学生意外身亡的责任强加到程野身上,总得有个替罪羊。
麦收结束了,林小满失魂落魄地走在麦地里,她看见脚下有个野鸡窝,里面还有几颗蛋,但是已经被踩烂了,远处草甸子里有野鸡悲鸣的声音,这些蛋,一定是它的。
林小满突然非常厌恶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样自私自利,她开始担心程野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回到知青点,林小满身体就一直不舒服,吃什么都会吐,大家以为是夏天“害伏”缘故,殊不知,林小满是“害喜”了。
麦收前两个月,林小满和程野有过一次亲密接触,他们不知道,那时候,一颗“种子”悄悄萌发了。
医生告诉林小满,她怀孕了,根据推断,应该三个月了。
那时候,知青未婚先孕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医生问林小满是留还是流?
林小满不想流产,因为流产就需要找领导签字,这样一来,她和程野的事情就会曝光,那么,她诬陷程野的事情恐怕迟早也会被发现,她不想戴上品行不端的帽子。
可是,想要留下孩子,就只能找一个背锅侠。
林小满想到了一个人,马宝奎,村子里那个放羊倌。
马宝奎比林小满大五六岁吧,因为家里穷,娶不起媳妇。
林小满找到正在放羊的马宝奎,直奔主题:“马宝奎,我给你当老婆,行不行?”
马宝奎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不是梦!他暗恋林小满很久了,经常把摘到的野果、河里摸的鱼虾,送给林小满。
以前,林小满很反感马宝奎,觉得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如今,她不得不用一种高傲的心态来“乞求”马宝奎。
马宝奎只有一个老母亲,听说此事后,高兴坏了,拉着林小满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叫着,比亲闺女还亲。
就这样,林小满嫁给了马宝奎,在他们成亲的那天,程野出现了。
林小满看见了人群中的程野,大吃一惊,她以为程野会在石场劳改好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她首先想到的是,程野会不会出卖自己。
程野一瘸一拐走到林小满跟前,端起一杯酒,对林小满说:“新婚快乐!”然后一饮而尽。
程野转身离开,林小满愣在原地。有个“百事通”女生凑过来,对林小满说:“你还不知道吧?程野在采石场救了个人,伤到了腿,立了大功,被提前放出来了,更离谱的是,他爸竟然是市委书记,早就替他疏通好关系,他可以提前回城了。”
林小满和程野来自不同的省份,各自不清楚对方家世,程野为人低调,对林小满说,自己的父母是普通工人,林小满信以为真。
其实,程野早就知道父亲替他打点好了一切,只要他想回城,随时都可以,所以那天晚上被发现的时候,他没有跑,他原本想,被发现了正好,可以找他父亲出面,把林小满一块带走,离开艰苦的农村。
万万没想到,林小满竟然污蔑了他,这让他万分心痛。
程野始终放不下林小满,他拖着未痊愈的伤腿来找林小满,却发现她嫁给了别人。
得知真相的林小满悔不当初,她追上程野,哭着忏悔:“程野,我对不起你,我错了,带我走吧。”
程野冷笑着说:“林同学,你已经嫁人了,请自重!”
林小满哭得肝肠寸断:“程野,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这么狠心抛弃我们?”
程野浑身一颤,久久无语。
林小满以为程野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带她离开。
可是,沉默半晌的程野,缓缓开口,说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怎么会怀上我的孩子?真是笑话!”
程野这是在提醒林小满,当初她对调查组说的那些话,林小满说,她跟程野没有任何关系,程野就是在耍流氓。
看着程野的背影,林小满不停地扇自己耳光,她恨死自己了。
新婚当晚,马宝奎想同房,林小满迫于无奈,只好坦白自己怀孕了,不能同房。
马宝奎这才知道自己“喜当爹”,他想发泄,却怕惊动年迈的老母亲,更怕被周围邻居知道后,指指点点。
林小满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邻居议论纷纷,马宝奎不得不站出来说,他和林小满结婚前就好上了,这就是承认林小满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
林小满感激马宝奎,也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可是眼看着同来的女孩子一个个都回了城,林小满心里的不甘又冒出来了,她想离开这里。
一个大肚子女人,能走到哪里去呢?在此之前,林小满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响应号召,扎根农村,已经跟当地村民结婚,并且已经有了身孕。
山高路远,家里人也没有来探望,只是回信,表示支持她的做法。
但是如今,林小满再想跟家里人求助,就拉不下脸了。
后来,林小满生了程野的孩子后,又给马宝奎生了个儿子。
林小满始终忘不了程野,她无法原谅曾经做过的事。
某天,毫无征兆,林小满带着程野的孩子走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某个城市里面,程野带着女儿在公园玩,有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跑来一起玩。
女儿玩累了,对爸爸撒娇道:“爸爸抱!”
程野满眼疼爱抱起女儿,另一个女孩拽拽程野衣角,说了一句:“爸爸抱!”
程野的心抽了一下,他蹲下身来,把女孩一块抱起来,越看越觉得女孩有故人之姿。
远处,藏在大树后面的林小满早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