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婴岭
徐晓莉是一名户外运动爱好者,最近在挑战骑自行车环游华国,同行的还有她的宠物狗,叫福宝。
一日,途经一处荒凉之地,突感尿急,便进入路边山林中方便。一股恶臭味飘过来,徐晓莉干呕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这里,但是福宝却朝着山林高处跑去。
徐晓莉喊道:“福宝,回来!回来!”
平日里非常听话的福宝,今天一反常态,不听主人呼唤,好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徐晓莉没办法,只能忍着恶臭,前去寻找福宝。走了没多远,她发现福宝站在一棵树下狂吠。
徐晓莉抬头看去,只见树上挂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恶臭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福宝的反应有些不对劲,这促使徐晓莉爬到树上查看究竟。
她爬到树上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一个正在腐烂的婴儿赫然出现在眼前,吓得她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徐晓莉壮着胆子把其他几个箱子都打开,里面也是大小不一的婴幼儿,这些婴幼儿都已经高度腐败。
徐晓莉第一反应是报警,掏出手机才发现,没信号。
她很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紧接着,福宝又朝树林深处跑去。
徐晓莉一路追踪,发现越往树林深处走,树上类似的箱子就越多,有的甚至直接放在上。
周围散落着一些孩童玩具、衣服、零食,还有香烛以及未燃烧尽的纸钱。
徐晓莉隐约觉得这里不是命案现场,而是一处婴儿墓地。
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不让他们入土为安呢?或许是当地风俗与众不同吧。
徐晓莉用手机拍了一些视频,不管怎样,她还是想报警,说不定到时候,这些视频可以提供给警察。
福宝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徐晓莉循着声音,穿过一片山林,翻过一个丘陵,眼前出现一排旧厂房,看样子应该是荒废已久,不像有人的样子。
徐晓莉走到跟前,看见破败的工厂大门旁边歪歪斜斜挂着一个字迹不清的牌子,仔细辨认,貌似是某某食品厂,谁会在这荒山野岭建厂房呢?
这时候,福宝跑了过来,咬着徐晓莉的裤腿就往里面拽。
狗狗的这个举动是在告诉主人,有重大发现。
徐晓莉跟着福宝来到一间门窗比较完整的房间外,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婴儿微弱的哭声。
徐晓莉心里咯噔一下,是幻听了吗?这里怎么会有小宝宝?
福宝焦急地用爪子扒门,徐晓莉用力推了一下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门开了,眼前的场景让徐晓莉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房间内有一张双人床,上面并排放着十几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儿,有的像是刚出生的,有的看起来有几个月大了。
有的紧闭双眼,没有任何生机,有的双眼紧闭轻微呻吟着,都是一些奄奄一息的孩子。
徐晓莉不知道具体情况,不敢随便触碰这些孩子,她又急又怕,只怪手机没有信号,无法报警。
可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旁边有一个类似饭馆里用的那种食物保鲜柜,里面也摆满了婴儿,那些孩子应该早就没了生命迹象。
巨大的恐惧感将徐晓莉包围,她慌不择路,连滚带爬跑了出去,福宝紧跟其后,看样子也是被主人的异常反应吓坏了。
沿着来时路,徐晓莉回到了主路上,她急忙骑上自行车,想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
但是,因为太过着急,没有观察路况,刚骑上自行车,就被后方驶来的一辆厢式小货车蹭倒了。
徐晓莉连人带车重重摔在地上,小货车在驶出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一个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从驾驶室出来,查看徐晓莉的情况。
她焦急地问:“姑娘,摔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徐晓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好像只有手掌擦破了点皮,别无大碍。
中年女人松了一口气,说道:“你的自行车看样子是摔坏了,搬到我车上,我带回去帮你修一下。”
徐晓莉很想让女人把她送到最近的派出所,但是又不敢贸然将自己发现死婴的事情告诉她,徐晓莉只能故作镇静,听从女人的安排,先把自行车修好。
女人打开车厢后门,把徐晓莉的自行车搬了上去,在关门的一瞬间,徐晓莉看到车厢里有几个半透明的袋里,里面放的好像是一些纸扎金银元宝。
徐晓莉忐忑不安坐在副驾驶位置,怀里抱着福宝。
女人发动车子,往前驶去。
一路上无话,车子离开主路,行驶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车身来回摇晃,徐晓莉被晃得晕车了,女人递给她一个塑料袋,说道:“想吐就吐出来,好受些。”
徐晓莉终于忍不住,对着袋子,哇哇吐起来。
不一会儿,车子停了,女人说:“我住的地方到了,你赶紧下来透透气吧。”
徐晓莉抬头一看,这不是刚才来过的那个废旧食品厂吗?
天呢!难道这个女人就是伤害婴儿的罪魁祸首?
此时,徐晓莉全身发抖,她担心女人知道她来过,会杀人灭口。
徐晓莉将福宝紧紧搂在怀里,她怕它再次跑到那个房间里。
女人对徐晓莉说:“下来吧,跟我到屋里去,我帮你把手上的伤口消消毒,包扎一下。”
徐晓莉从背包里拿出拴狗绳,将福宝拴在大门口,防止它乱跑。
而后,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女人进了房间,环顾四周,房间内的摆设极其简单,徐晓莉问女人:“大姐,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女人说道:“我也不是天天住这里,有事的时候才过来。”
徐晓莉说:“这里看起来挺荒凉,厂子也像是废弃的,要从外面看,我还以为这里面没有人呢,这是你家的厂子吗?”
女人一边从橱子里翻出医疗箱,在里面翻找能用的东西,一边说道:“这不是我家的厂子,是我们村以前集资建的,荒废好多年了。”
徐晓莉又试探性问:“那您是负责看管这里?”
女人找到一瓶碘伏,示意徐晓莉把手伸出来,一边消毒一边说:“破破烂烂的工厂有什么好看管的,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变卖了,只剩下个框架而已,我是借这个地方用用罢了。”
徐晓莉怎么看,也不觉得女人像是个坏人,如果她真在这里干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怎么可能轻易把她这个外人带进来呢?一连串疑问在徐晓莉脑海里萦绕。
帮徐晓莉包扎好伤口,女人又出去把自行车搬进来,找出一些工具,敲敲打打,修理起来。
自行车修好时,天色已晚,女人对徐晓莉说:“今晚你在这里将就一下吧,明天再赶路。我真是佩服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人说走就走的旅行,需要很大勇气啊!”
徐晓莉一想到在另一个房间有一些夭折的小孩子,她假装出来的镇定就土崩瓦解了。
徐晓莉需要一个充分的借口离开这里,她看着房间内仅有的一张单人床,说道:“大姐,这里就一张床,咱们两个人挺不方便的,我还是走吧,不给你添麻烦了。”
女人说道:“不麻烦,今晚你睡床上就行,我还有事情要做,估计得忙一宿。”
徐晓莉很想问她要做什么事情,但是最终也没敢问。她想逃,但是心里又清楚,她的自行车是跑不过女人的小货车的。
就这样,徐晓莉留下了,她和女人简单吃了点泡面,聊了一会儿。
徐晓莉得知,这附近原本有一个很大的村子,叫桃岭村,女人便是这个村子的。
以前,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村民栽种的桃树,到了桃子成熟的季节,家家户户摘桃子,卖桃子,一片热闹景象。
那时候村里的桃子只能运到城里的批发市场去,有时候天气不好,交通不便,桃子就会烂在家里。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村干部就提议集资建个厂子,加工水果,村民们都以入股的方式加入进来。
本来这个项目挺好的,但是厂子建起来没几年,突然变了政策,说是要退耕还林,要把果树全部砍掉,栽上林木。
村民们即便是百般不愿意,也没办法,他们改不了政策。
果树没了,大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没了,只能选择外出打工。不过十余年的光景,年轻有本事的人都搬走了,只剩一些老弱病残守村。
再后来,村里因为位置偏僻,被合并了,村庄旧址被推平,种上了林木,只剩下这一排厂房没拆,据说当年是因为补偿款的事给搁置了。
女人讲完这些,起身,对徐晓莉说:“妹子,你早点休息吧,我要去忙了。”
徐晓莉想问她忙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徐晓莉即便是困得睁不开眼了,也不敢睡,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福宝在大门外,时不时叫几声。
突然,一阵“咣当声”,吓了徐晓莉一跳,她赶忙起身,到外面查看。
她看见女人提着一个很大的铁桶,走进了放置婴儿的那个房间。
徐晓莉蹑手蹑脚凑过去,从门缝里查看,只见女人正在把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婴儿往铁桶里放,而桶里是冒着热气的开水。
徐晓莉吓得连连后退,不小心撞到一些东西,发出哗啦咣当的声音,女人听见声响,警觉起来,转身往外走。
徐晓莉推起自行车飞快逃离,可是刚走了不到一百米,突然听到福宝疯狂的叫声。
她还是不忍心扔下福宝,只好调转车头去牵福宝。正在给福宝解狗绳,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都看见了?”
徐晓莉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腿软了。
她带着哭腔哀求:“姐,我什么也没看到,放我走吧,我嘴很严,不会乱说的。”
女人说:“你不要害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晓莉觉得自己可能要命丧于此了,她使劲拍了一下福宝,大声喊道:“福宝快跑,去找警察叔叔!”
也不知道福宝有没有听懂主人的话,反正它跑了,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女人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这狗要是真能把警察找来,那它就是神犬了。”
徐晓莉一声不吭,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样子。
女人说:“你跟我来,带你看点东西。”
徐晓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女人去了。
女人领着徐晓莉爬上丘陵,站在高处,她指着那片山林,说:“你看到了吗?那些蓝色的小精灵。”
徐晓莉循着女人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发现山林里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在四处游走。
徐晓莉第一次见,不知道是什么,她猜测是萤火虫。
女人说:“老人说那是鬼火,但在我看来,那就是一个个小精灵。”
听到“鬼火”两个字,徐晓莉瞬间反应过来,那片山林就是白天发现腐烂婴儿尸体的地方,晚上有“鬼火”也是正常的。
鬼火,实际上是一种化学现象,当人或动物死亡后,尸体腐烂过程中,磷元素从骨骼中的磷酸根状态转化为磷化氢气体。磷化氢是一种气体物质,燃点很低,通常在40摄氏度左右,在常温下与空气接触便会燃烧起来,产生蓝色的光。
鬼火很轻,夜间如果有风或人经过时,带动空气流动,鬼火也会跟着空气一起飘动,甚至伴随人的步子移动。
当人停下来时,空气停止不动,鬼火自然也就停下来了,不明所以的人就以为这是“见鬼”了。
女人给徐晓莉讲了一些事情——
他们这里自古就有一个习俗,不满周岁的孩子去世,不能入祖坟,很多人就自行处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林葬的风俗。
直接把孩子放在地上,家人们担心有野兽虫蚁,于是就放在树上。
这里以前是果园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在这里林葬。
后来这里没了人烟,成了荒林,就逐渐发展成为林葬地。
多年前,女人有一个孩子早早夭折了,她就把孩子安葬在这片林子里。
那个夭折的孩子是女人的心结,久久不能释怀,她经常来林子里祭奠。
来的次数多了,经常会看到刚被送来的孩子。
有的孩子还没有咽气就被放到这里,微弱的哭声刺痛着女人的心。
有的孩子刚出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随便一包就放在山林里。
女人见到这样的孩子就动了恻隐之心,她觉得这些孩子们应该走得体面一些。
于是,她就把附近的旧厂房当成了孩子的最后一站,她小心翼翼为他们擦洗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再将他们安置在林中。
一开始,这些事是女人自愿做的,没人知道。
后来,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发现,以为她偷盗遗体,就报了警,警察调查之后,才得知真相。
再后来,有这方面需要的人就会提前联系女人,把孩子交给她,让她陪孩子最后一程。
当女人讲完这些的时候,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停在了厂房门前。
女人对徐晓莉说:“你的狗真是神犬啊!竟然真的把警察带来了!”
看着女人淡定的神情,徐晓莉就知道她说都是真的。
警察对徐晓莉说:“你的狗真有灵性,驯养得不错。”
警察告诉徐晓莉,她不是第一个发现此地的人,经常有人因此报警,他们已经习惯了。
徐晓莉建议,可以将此地的事情多宣传一下,这样就不会引起误会了。
警察说,在人们传统观念里比较忌讳这方面的事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宣传。
是呀,人们只关心如何活得更好,却抗拒谈论与死亡有关的事情,比如临终关怀、殡葬文化、祭奠方式等。
近几年,宠物殡葬服务开始流行,主人愿意花大钱为自己的宠物举办一场有意义的葬礼。
却鲜少听闻有人为夭折的婴幼儿进行殡葬服务,那些还没来得及体验生活就离去的小生命,多数被悄悄丢弃在某处,家人也不会专门去祭奠。
徐晓莉离开的时候,特意又去那片山林看了看,这时候,她不再反感那些恶臭味,这些味道,证明他们存在过。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徐晓莉经常想起那晚看见的点点蓝光,或许那就是孩子们的灵魂,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乐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