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荷塘幻游记
“警察同志,赶紧来吧!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秦景淮喘着粗气,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躲闪周围人手里的长棍铁叉,唯恐误伤了自己。
秦景淮刚从公司辞职,喊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口号,来到江南小镇,寻找网红打卡地:万亩荷塘。
谁知,刚来到这里就遇到一支送葬队伍,他们穿戴得跟现代人不一样,女人穿素衣,男人穿黑袍。
队伍后面还有一个戏班子,边走边唱着凄凉腔调的戏曲。
秦景淮想避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荷塘中间的小道很狭窄,他只能尽量靠边,不影响队伍通行。
当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走到秦景淮身边时,他多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发现了那张摄人心魄的遗照。
照片上的女子眉清目秀,楚楚动人,虽然是黑白照片,秦景淮依然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风情万种。
秦景淮在心里咒骂自己,怎么可以对一张遗照一见钟情,太不尊重已逝之人了。
正在秦景淮胡思乱想之际,只听人群里一个妇人尖声质问:“你们戏班子是来送葬的,为什么穿这么艳丽的衣服?”
一个男子走上前,对着妇人作揖,说道:“主家莫怪,这套戏服就是专门用来参加白事的,您说的艳丽,是不是指衣领上绣的荷花?”
妇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非要把事情闹大,她指责道:“你既然知道荷花艳丽,还故意让你们的人穿这样的衣服,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你是趁机报复我们家吧?我女儿死了,你心里高兴坏了吧?”
男人眉头一皱,说道:“春兰不在了,我们也很痛心,何来高兴一说?”
妇人道:“你就是记恨我们不同意春兰嫁给你儿子,今天故意给我们难堪!”
原来,男人就是戏班的班主,他无奈说道:“春兰妈,你不要血口喷人,无中生有!”
妇人一听急了,一边哭嚎着,一边上前厮打班主,本来两边的人还在劝架,拉架,不知道怎么的,后来就发展成为双方互殴了,两群人,人数不相上下,不知道到从什么地方摸起长棒短棍就开打了。
秦景淮被卷入人群,莫名其妙就挨了一棍子。
小路两边都是荷塘,来时路被人群堵住,秦景淮进退两难,情急之下,他选择了报警。
慌乱中,女子遗照掉到地上,被人们踩来踩去。
秦景淮鬼使神差捡起照片,护在怀里,跳进荷塘,爬上水中的一艘乌篷船,俯身藏于船上,心里祈祷警察快点来,把他救出去。
小船在水里荡来荡去,秦景淮竟然有一种躺在摇篮里的感觉,慢慢地,睡意渐浓,耳边的嘈杂声也渐渐消失。
等他醒来的时候,船已经远离岸边,漂到荷塘深处。
秦景淮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凉亭,亭中有一粉衣女子,便划动船桨,靠近凉亭,问道:“姑娘,我迷路了,能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姑娘没有回头,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可以啊,过来吧。”
秦景淮起身准备下船时才发现,那张女子的遗照不见了,他翻遍船舱也没有找到,心里不免有些自责,该不会在睡梦中把照片丢到荷塘里了吧?那可怎么办?
秦景淮来到凉亭,站在姑娘身后,细细打量一番,只见姑娘身穿淡粉色长裙,梳了一个发髻,装扮像极了古代女子。
秦景淮心想,现在的女孩子喜欢穿汉服的越来越多,不足为奇。
他看见女子正在聚精会神低头忙着什么,于是上前查看,女子竟然在作画,画的便是眼前盛开的荷花。
女子妙笔生花,画的荷花栩栩如生。
画完之后,又题了一首诗:
素香揉碎入污泥,
碎步绕船鱼惊散,
红妆枯骨琵琶怨,
琉璃灯下照无眠。
秦景淮忍不住称赞道:“好画!好诗!”
女子轻笑,秦景淮又说:“只是这诗未免有些凄凉,不如修改一下,素香轻漾泛涟漪,纤影娉婷逐浪柔。红绡漫卷邀明月,玉盏流光醉晚晴。”
女子抬头微笑,称赞道:“公子才华横溢。”
此时,秦景淮才看清楚女子容貌,他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这张脸,跟遗照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秦景淮声音颤抖,问:“你,是人是鬼?”
女子略显紧张,说道:“恕我思虑不周,惊吓到公子。”
秦景淮本想上船离开此地,诡异的是,船不见了。
女子轻叹一口气,说道:“我本是荷花妖,为修炼,去人间经历情劫,公子之前看到的画像,是人间的我。如今情劫已过,我很快便会功德圆满,成为荷花仙子。”
秦景淮定了定心神,心想,如此貌美的姑娘,倒也不像是恶鬼,即便是花妖,也不像是会吃人的妖。这样一想,他的恐惧感便减了大半。
女子问秦景淮:“公子可曾有心上人?可曾体会过相思之苦?”
秦景淮点点头,说道:“我有心上人,爱而不得,这种相思之苦,最为煎熬。”
女子不知从哪里端出一套酒具,又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坛酒,对秦景淮说道:“公子与我有着相似的遭遇,我们不如把酒言情,各自讲讲彼此的故事。”
女子斟满酒杯,递给秦景淮,说道:“这是我珍藏了几百年的荷花酿,醉心不醉人。”
酒香四溢,沁人心脾,秦景淮接过酒杯,说道:“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这荷花酿果然是醉心不醉人,秦景淮头脑很清醒,心却乱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心上人。
秦景淮长相俊朗,才华横溢,在大学里有很多女生追他,但是没有遇到让他心动的女生。
参加工作之后,秦景淮工作认真,为人谦和,得到同事们的喜爱,办公室的一位前辈,叫赵慧欣,比秦景淮大五六岁,她对秦景淮更是照顾有加。
赵慧欣已婚已育,有个幸福的家庭,她习惯每天自己带饭去单位。
一次,秦景淮吃了外卖后上吐下泻,病了好几天。
赵慧欣心疼秦景淮,就跟他说,尽量自己带饭,卫生有保障,秦景淮坦言自己不会做饭。
赵慧欣说:“以后,我多带一份饭,给你吃。”
秦景淮难为情地说:“赵姐每天够忙的了,我怎么好意思让您带饭呢?”
赵慧欣呵呵笑着,说:“实在不好意思,就把你点外卖的钱给我,我保证你吃了不会拉肚子。”
赵慧欣虽然这样说,实际上每次也就是象征性收点费用,她知道,只有这样,秦景淮才会心安理得吃她的饭。
这本就是一个热心大姐照顾新人的举动,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秦景淮竟然对赵慧欣产生了异样的情感,那种情感里面有感激、有依赖,还有心动。
终于,有一天,秦景淮情难自控,对赵慧欣表白了:“赵姐,我喜欢你,我想一天三顿饭都吃你做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赵慧欣愣了一会儿,然后哈哈笑着说:“秦老弟啊!你早说啊,以后一日三餐我包了,但是餐费你得多付一些。”
赵慧欣是在装傻,假装没听懂秦景淮的话,秦景淮也没有再多解释,顺着台阶下来了。
但是,心上人日日在眼前晃悠,却得不到,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秦景淮无心工作,经常被领导批评,一时冲动,他辞职了。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赶紧离开那个环境,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做出破坏赵慧欣家庭的荒唐事。
他有道德底线,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女子听完秦景淮的故事,说道:“我觉得你这不算是爱情,更像是一种依赖感,你习惯了她的关心和照顾,久而久之就产生了独霸这份关心的想法。”
秦景淮无言以对,女子分析得也很有道理,他说:“如果这都不算爱情,那我真的没有品尝过爱情的滋味,爱情到底是什么感觉?”
女子说:“我虽然去人间经历了情劫,但我还是不知道爱情为何物。”
之后,女子便把自己在人间的故事讲给秦景淮听。
女子在人间的名字叫周春兰,生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
周家世代以种莲藕为生,到周春兰父亲这一代,家族事业蒸蒸日上,是乡里有名的富贵人家。
周春兰20岁的时候,喜欢上同乡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叫郑小川,但是周春兰父母不同意他们交往,只因郑小川父母经营着一家白事戏班子,俗称“哭丧班子”。
门不当户不对,使这对年轻恋人无法在一起。
后来,周家为了生意,跟合作伙伴联姻,将女儿周春兰嫁到了赵家。
赵家儿子,赵明富,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对父母包办的婚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赵明富在家的时间很少,大家都知道他在外面养着好几个情人,对自己家里明媒正娶的妻子一点都不感兴趣。
说白了,周春兰嫁到赵家就是守活寡的。
寂寞少妇常思春,这是在所难免的,周春兰日日独守空房,无所事事,便又想起了昔日恋人郑小川。
郑小川对周春兰自然也是念念不忘,即便她嫁为人妇,他也时刻挂念。
赵家老太爷驾鹤西游,请来郑家戏班子哭丧,郑小川也在其中。
赵家丧事大操大办三天,戏班子也在这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周春兰和郑小川夜夜幽会。
没想到最后一夜,两人幽会时,被赵明富撞见,此事便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赵明富虽然不在乎周春兰,但是他也绝不允许别的男人碰自己的女人,这是奇耻大辱。
赵明富带人将郑小川打了个半死,还将郑家戏班子当众羞辱一番。
郑小川父母恨铁不成钢,一个劲骂儿子没出息,为了一个女人,让一家人跟着丢人现眼,于是便将郑小川逐出家门,扬言与其断绝关系。
郑小川受尽百般凌辱,羞愧难当,离开家乡,不知所踪。
周春兰央求赵明富跟自己离婚,放她一条生路。
可是,心理扭曲的赵明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女人,他偏不离婚,更是变本加厉折磨周春兰。
赵明富把自己的情人带回家,当着周春兰的面缠绵,周春兰的表现让赵明富稍不满意,就会招来一顿毒打。
娘家人的冷漠也让周春兰寒心,她若是回娘家诉苦,父母只会谴责她不守妇道,让丈夫抓了现行,如今人家没有退婚就是万幸了。
如果两家姻缘就此中断,那么受损失最大的就是周家,为了生意,父母只能逼着周春兰继续待在赵家。
无计可施的周春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郑小川身上,她给郑小川发信息:“小川,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们私奔吧!”
但是,这条信息发出去便石沉大海,周春兰一度怀疑郑小川换了手机号。
此后,周春兰就像疯了一般,日日给郑小川发信息,却一条回信都没有。拨通电话,永远只有嘟嘟音,无人接听。
周春兰觉得郑小川这是在故意躲着她,或许,对郑小川来说,她并没有多重要,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麻烦,没人想招惹麻烦。
一日,正在翻看朋友圈的周春兰突然发现,许久不发动态的郑小川发了一张照片,是两人牵手的画面,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周春兰觉得天塌了,郑小川已经有了新欢,把她这个旧爱忘得一干二净。
周春兰还是不甘心,日日发疯似的拨打郑小川电话,终于,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知道你是谁,请你以后不要打扰小川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将周春兰的心瞬间击碎,万念俱灰的周春兰只想赶紧结束这个噩梦。
一日,趁婆家人不备,周春兰离开家,来到从小生活的那片荷塘,毫不犹豫,纵身跃入荷塘最深处。
溅起的浪花惊散了荷叶底下的鱼群,一阵阵涟漪荡开了密密的荷叶。
当水面恢复平静的时候,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了。
周家和赵家都以为周春兰离家出走了,满世界发寻人启事。
几天之后,挖藕的工人在荷塘发现了周春兰,人们这才知道,她寻了短见。
此时,周春兰父母才追悔莫及,早知女儿会走这条路,他们说什么也得让她跟赵明富离婚。
周春兰的丧事本想请其他戏班子,奈何附近几家戏班子都有活,接不了他家的单子,无奈之下,只能请郑家戏班子。
郑小川辗转得知周春兰去世的消息,悲痛万分,他以为只要自己放手,周春兰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怎料是这样一个结局。
许久不曾回家的郑小川,为了周春兰的丧事,回来了,他恳求父母,让戏班子的演员穿上他准备的戏服,那是一套专门为周春兰丧事定做的服装,乍一看与之前的戏服无差别,但是,细心的人便能发现,领口处绣了粉色荷花,那是周春兰最喜欢的花样。
郑小川以这样的方式送别昔日恋人,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只是没想到,戏服的细微变化引起了周春兰母亲的注意,她非说那是郑家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报当年不嫁之仇。
本来就是口角之争,岂料送葬队伍中的赵家人又想到了当初周春兰和郑小川的龌龊之事,便趁乱动起手来。
当警察赶来时,双方已经有不少人头破血流,场面极度混乱。警察迅速控制了场面,并在路边的乌篷船里发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秦景淮。
“同志,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一名警察小心翼翼地呼唤着秦景淮,他们不清楚他目前是什么状况。
秦景淮被警察叫醒,他有点懵,低头看见怀里的遗照,他才明白,自己做了一个很逼真的梦。
但是他宁愿相信这个梦是真的,他把遗照递给周春兰母亲,说道:“您的女儿只是回去做荷花仙子了,她现在很好,您不要太伤心了。”
听见秦景淮这样说,郑小川激动地上前,紧紧抓住秦景淮的手,问道:“你见到她了?她当真变成荷花仙子了?她果然没有骗我,她总说自己是来人间历练的,迟早要回去做荷花仙子,原来都是真的,是真的……”
说完这些,郑小川跑到荷塘边,对着荷塘大喊:“春兰,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你也给我托个梦,让我再见你一面。”
离开事发地,秦景淮继续自己的旅程,他又来到一处景点,那里人山人海,突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闪现出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她来到荷花盛开的池塘,坐在岸边,弹起了琵琶,边弹边唱:
霓虹揉碎成水墨,滴落青石阶,
烟雨深处忽见,朱砂痣点眉间,
素衣翩翩效蝶舞,碎步绕莲船,
残香浸透绢帕,暗红洇染指尖,
你眸中潋滟波光,吞没我执念,
枯枝骤然生花,执手处锦鲤惊散,
月色酿成醉人酒,饮下竟是离散,
一池芙蕖摇曳生,半塘星月共潮声,
罗带飘摇系住萍踪,荷叶伞下藏秋声,
红妆枯骨琵琶怨,琉璃灯下照无眠,
晨钟惊破幻境,残露浸透绣鞋,
回望处荷塘空蒙,何处觅倩影,
恍惚街灯明灭,如昨夜未央星坠,
红袖添香终究是场,水中月镜花谜。
女子凄婉的歌声吸引了很多游客驻足,秦景淮听见这些唱词,更加确定他那个梦是真实的。
此后,秦景淮经常想起与荷花仙子席地对坐饮酒的场景,他好像喜欢上了荷花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