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虚幻
“苏书算!”
蜷卧在草堆的苏圆圆猛地瑟缩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身穿紫色官袍的司凛居高临下看着她,脸色冷峻。
地牢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的面容忽晴忽阴。
“司大人,放我走吧,卫将军不会在意我的死活,求求你……”
苏圆圆满眼惊惧。
司凛以前就是个朝臣畏惧的酷吏,后来官至御史中丞,大权在握,更加心狠手辣,有传言说他会造反。
玄甲卫指挥使卫渊与司凛素来不和,于是暗查司凛谋反一事,因为苏圆圆与司凛是旧识,且跟妻子沈鸿是闺中密友,便恳请她深入虎穴寻找罪证,苏圆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来了,然后被司凛发觉异常,囚禁在了地牢之中。
“放你走?回到赵文轩身边去?”
司凛冷笑着,俯身轻抚她的脸颊,随后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苏圆圆的脑袋被禁锢住,只能和司凛面对面、眼对眼,她心里一颤,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看着苏圆圆可怜的神色,司凛猛地吻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又急又狠。
苏圆圆瞪大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唇齿,她激烈挣扎,却无法摆脱,只好用力一咬,咬破了司凛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司凛动作一滞,松开手,踉跄着身子后退了几步。
“你就这般讨厌我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苏圆圆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痛惜。
她挪腿往冰冷的墙壁上靠,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
“好,我放你走!”
……
苏圆圆再次见到司凛时,他浑身扎着箭簇,像一只刺猬,他还剩着一口气,看到苏圆圆之后,竟然笑了笑。
然后望着天空,眼神逐渐失去神采。
殿前是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司凛终究还是造了反,但失败了。
血腥的一幕让苏圆圆有些想吐,她忍住了,她本以为自己害怕,但一具逆贼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呢。
赵文轩威风凛凛地护在她身前,像个得胜的将军,下令士兵将司凛悬挂在朱雀门楼上。
这是大雍女皇登基后的第六年,也是昌和五年的上元节。
此后一连几日苏圆圆都做了噩梦。
梦到那一夜,司凛的脸、唇,还有在支开所有人后,领着她从小门出司府那落寞的背影。
他像狼一样,而她像只兔子。
又梦到很多人在厮杀,司凛被万箭穿心的场景。
苏圆圆有些浑浑噩噩,直到三日之后,赵文轩穿着崭新的金吾卫校尉官袍上门提亲。
同时上门的还有捧着圣旨的内侍监太监。
“苏书算,恭喜恭喜。”太监喜气洋洋地笑道:“陛下念你冒死传出消息,赵校尉得信又报得及时,你二人皆是平乱的大功臣,特赐婚于你二人。”
赐婚?
苏圆圆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见赵文轩满是笑意的脸,嘴唇开合,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
红烛高燃的新婚夜,赵文轩解开苏圆圆大红嫁衣的衣带,俯身来吻她。
这曾是苏圆圆曾经幻想过的一幕,但她下意识皱着眉避开了。
“怎么了?”赵文轩疑惑。
“没什么。”
赵文轩嗅了嗅自己的衣袍袖口,那股酒气并不浓烈,他凝视了苏圆圆一眼,抿着嘴说道:“我以前饮酒,你从未厌恶过。”
顿了顿,他起身穿好自己的便服:“圆圆,你既已嫁入我赵家,户部的差事我便做主帮你去辞了。”
苏圆圆闻言惊愕。
“妇道人家何必抛头露面,之前就有人私下议论你,以后你便留在内宅执掌中馈,也不埋没了你的聪慧。”
赵文轩并未强迫圆房,甚至此后多日都睡在了书房,直到有一天丫鬟青禾禀告苏圆圆,府里多了一个妾室。
赵文轩娶了妾,苏圆圆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去小院见了那女子,是个青涩的少女,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苏圆圆没有吵闹,而是选择了沉默,她守着大院,旬日难见赵文轩一面,偶尔见到,竟如同从前在户部遇到的同事,客气地寒暄,或路过互相点头示意。
没一年,府里再添了一个妾室。
之前那个,怀上了。
苏圆圆管着中馈,却出不得家门,每日望着院子里的树,看看天上的云,在檐下接那融化的雪水……
冬去春来,苏圆圆三十岁那年害了一场大病,咳出了血,不得不搬到城外僻静的庄上休养。
生辰日的时候,沈鸿捎来了她娘亲做的桂花糕,陪她聊了很久,多是一些时事,比如赵文轩的官职变动、她夫君卫渊如今已成了整个京城戍卫统制,最后说起了司凛。
说近日有人试图为当年的司凛翻案,陛下下令夷三族。
“三年前司凛被诛九族,此人是酷吏,更是逆贼,没想到还有人替他说话。”
“说起他,当初若非你传递出消息,恐怕他还不会铤而走险提前发动宫变,你和我夫君、赵文轩都是有功之人,没想到现如今……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跟你说,这件事还是后来我夫君告知我的,为了让你离开户部,安心待在赵家,赵文轩密告你曾与司凛有染,虽然此事是无稽之谈,但死无对证,陛下就不可能再信任你了。”
“赵文轩已娶了第七个妾室了。”
……
苏圆圆默默地听着,想起往日的光景,那是自己十五岁那年,因女皇登基,开了女科,身为女子也能做官,于是她参加了科考,成了女进士,还入了户部,尽管每天都只是面对满桌账册,却任劳任怨,每日笑得眉眼弯弯,感叹自己赶上了好时候。
后来遇到了如日中天的司凛。
正在谋求功名的赵文轩不仅不介意,反而鼓励她结交权贵。
“圆圆,等我功成名就,定不负你!”
赵文轩的话言犹在耳,那晚他求她去司凛府上偷盗谋逆罪证。
苏圆圆脑海里又浮现出司凛那张冷峻的脸。
那个在地牢里,因失控吻她却被她咬破嘴唇的男人。
那个被万箭穿心却倚枪不倒,抬头望天的逆贼。
沈鸿叹息着离开庄子,到夜里,苏圆圆已无法进食,她嘴里呕出鲜血,血沫堵住了喉咙。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望着窗棂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她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这辈子如何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苏圆圆闭上了眼睛,但眼前却有人影开始闪动。
爹爹那担心的双眸、云姨娘和林伯母的泪、沈鸿的脸、赵文轩的笑……最后定格在司凛身上。
他那一身紫色官袍在风中飘荡,他那由始至终都冷冽的目光这一刻竟变得温和了,像下午吞咽的桂花糕。
她伸出那双枯槁的手,努力去抓那虚幻的影子,却抓了个空,垂落在床沿。
她手腕上的镯子顺着滑落,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就被窗外的寂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