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墙初遇,锋芒暗合
苏圆圆刚将账册副本藏进枕下暗格,青禾进来说道:“姑娘,赵公子在门房等着,说有要紧事找您。”
赵文轩。苏圆圆听到了这个名字,陷入沉思。赵文轩年幼时不过是个乞丐,曾受娘亲一饭之恩,自己偷偷塞给过他一个金镯子,让他变卖,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后来她娘亲去世,她们一家皆扶灵回她的家乡元京安葬,她爹爹便做主在京城里,她母亲娘家留下的老宅住下了。再往后,爹爹将京城的生意、铺子一步一步做起来,免不了要同不良人打交道,这才发现,昔日里那个小乞丐,竟在京城里做了不良人。
前世此时,他正是借着这份情分,以她的青梅竹马自居,还甜言蜜语地从她这儿套走了江南盐税账册的消息,转头就献给了不良署校尉,换了个小队长的职位。而自己,却因泄密被吴郎中训斥,从此再没碰过核心账册。
青禾见她发呆,唤了一声:“姑娘,姑娘?”
“让他去前厅等着。”她回神时,眼底已褪去往日的温顺。
赵文轩穿着身半旧的不良人皂衣,腰间佩刀晃了晃,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圆圆,一直想恭喜你考入户部度支司,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那可是个好地方,以后我在不良署办案,也许还有想求你帮忙的地方。”
苏圆圆吩咐青禾给他沏了杯茶,热气氤氲中,语气平淡生疏:“赵大哥说笑了,户部的东西都是朝廷机密,我就是个最小的算账小吏,哪敢说能帮你什么?倒是你,前几日破了城西窃案,听说还得了校尉的赏?”
赵文轩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凑近:“那案子不算什么。我听说,以前江南的盐商林老爷伪造假盐引被抓了,听说和户部的旧账有关,你能不能……”
“盐商走私?”苏圆圆抬眼,他定是听说林家出事,想去找他哪个上官去邀功讨赏。她放下茶壶,慢悠悠道,“巧了,我前几日核对旧账,倒见过几笔江南盐商的记录,只是记不太清了。只是这件事情听说要移交大理寺,怎么不良署不去抓强盗小偷之流,也关心起这类案件?”
不良署与大理寺素来不对付,他也做不良人不久,在京城无甚人脉,更遑论认得像大理寺这样的衙门里的人。他有些失望,道:“那还是先谢谢圆圆妹妹了。”
苏圆圆又道:“听说这次江南押解来的盐商要犯进京后,便会交接给了玄甲卫,还由指挥使卫渊亲自押送,要移交大理寺牢房,你若想查案,现在马上去追囚车,或许能从玄甲卫那儿探点消息。”
卫渊?赵文轩脸色微变。他刚从同僚那儿听说,这位玄甲卫指挥使近日正与御史中丞司凛闹得不可开交。司凛弹劾卫渊越权插手江南盐税,卫渊则反斥司凛包庇盐商同党,两人在朝堂上吵了三次,连陛下都动了怒。
“他们俩……”赵文轩犹豫着开口。
“司中丞觉得卫指挥使手伸太长,卫指挥使觉得司中丞管太宽。”苏圆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这案子,恰好撞在他们俩的针尖上,司中丞要查‘盐税贪腐’,卫指挥使要查‘走私同党’,说到底,都是冲着林仲山来的。”
赵文轩恍然大悟,又高兴了几分,真诚地道:“谢谢你了。”若能借着这两人的矛盾浑水摸鱼,说不定真能捞点功劳。
他正起身告辞,苏圆圆忽然道:“听说你为了窃案的功,把同组李二哥的线索抢了?”
赵文轩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听谁说的?都是误会……”
“误会就好。”苏圆圆端起茶盏,语气轻淡却意有所指,“毕竟踩着别人往上爬,路走不长远的。”
赵文轩红着脸,悻悻离去。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他这颗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的野心,或许能成为她搅动浑水的棋子。
京城西角门。
沈鸿穿着一身灰青色的大理寺录事官服,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腰间的制式短刀硌得腰侧有些疼,身后的几个男同僚正窃窃私语,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大雍民风开化,女皇登基以后,不仅在身边任用女官,还开了女科,也已经有不少女子做了官。但她们大多进了户部、吏部、礼部,看看账本,抄抄文书,轻松一点挣个皇家俸禄,给自己贴一贴金,将来好仗着这做女官的经历,嫁个好人家。
整个大理寺刑狱司,只有她一个女子,旁人都觉得她疯了,放着清闲的文书差事不做,偏要天天跟牢房、刑具打交道。
“沈录事,玄甲卫的人来了。”老吏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听说……司中丞也在后面,说是要亲自核验囚身。”
沈鸿抬眼,就见一队玄甲卫踏着烟尘而来。为首的卫渊骑在匹雪白马背上,玄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身后跟着囚车,蒙着层黑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个戴镣铐的中年人,正是面目沧桑形容消瘦的林仲山。而更远处,一队绯色官袍的御史台官员正快步赶来,为首的司凛穿着紫色官袍,面色冷峻,显然来者不善。
“玄甲卫卫渊,押送钦犯林仲山,移交大理寺。”卫渊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沈鸿,微微蹙眉,似对来者是个女子有些不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转向快步走来的司凛,“御史台倒是消息灵通。”
司凛没理他,径直走到囚车前,打量囚车内的人,缓缓说道:“陛下有旨,林仲山案涉盐税贪腐,需由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审理,玄甲卫可退了。”
“陛下也有口谕,林仲山同党未清,玄甲卫需全程监审,防止劫狱。”卫渊寸步不让,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司中丞想越权?”
“卫指挥使是想包揽刑狱,架空法司?”司凛上前一步,紫色官袍在风中展开,“别忘了,上次越权审案,你被罚俸半年的事,才过去三个月。”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锐利如鹰,一个冷冽似霜。周围的玄甲卫与御史台的低阶官员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清楚,这两人积怨已久,司凛主张“法司独立”,最恨武将干政;卫渊则信奉“效率至上”,嫌文官办案拖沓,这次林仲山案,又是两人新的战场。
沈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亮出腰间的青铜腰牌:“大理寺录事沈鸿,奉命接收钦犯。按律,需核验囚身、枷锁与押解文书,请卫指挥使、司御史配合。”
她声音清亮,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卫渊与司凛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算是暂时休战。
沈鸿先核对了卫渊递来的押解文书,又检查了林仲山的枷锁,最后接过司凛递来的联合审案文书,逐行核对,动作利落,不卑不亢。
“文书无误,囚身无伤。”她将文书分别交还两人,“按例,钦犯暂由大理寺收监,明日辰时,联合审案准时开始。”
司凛接过文书,深深看了沈鸿一眼,这才带着御史台的人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剜了卫渊一眼。
卫渊则走到沈鸿身边,平淡地说道:“林仲山的镣铐,是玄甲卫特制,寻常钥匙打不开。今夜若有异动,可敲三下牢门,玄甲卫就在墙外。”
沈鸿一怔,微微颔首,刚要开口道谢,卫渊已翻身上马,策马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只孤傲的鹰。
傍晚,苏圆圆打发走赵文轩,就去了大理寺。刚到门口,就见卫渊策马离开。沈鸿站在大理寺的朱墙下,一个青衫挺拔,一个策马扬鞭而去,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不远处,司凛的马车正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隐约能看见他注视着这边的目光。
“沈录事。”苏圆圆走上前唤道,为公事打交道时,称呼对方官职,已经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沈鸿拉过她,找了一处角落,低声道:“囚犯林仲山被关在天牢最深处,卫指挥使留了人守着,司中丞也派了御史盯梢……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苏圆圆望着卫渊远去的方向,又瞥了眼街角的马车,轻声道:“能麻烦你帮个忙,让林伯父好过一些吗?他……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的夫人更是在我娘去世以后,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
沈鸿微微颔首:“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我会安排他住个单间,褥子被子我也会亲自找最干净舒服的给他用。你放心。”
“阿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感激。她又往前凑了两步,将锦袋往沈鸿手里塞:“这点东西,你拿着。”
锦袋触手冰凉,还带着细碎的碰撞声。沈鸿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金瓜子。她连忙推回去:“圆圆,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朋友,我帮你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东西。”
“不是给你的。”苏圆圆按住她的手,眼里带着恳求,“林伯父在牢里,总得打点下头的人。那些牢头狱卒,见了这些才肯多照拂些。再说你帮我跑前跑后,跟玄甲卫、御史台的人周旋,哪处不要人放在情?这些你拿着,该用就用,别让自己受委屈。”
沈鸿还要推辞,苏圆圆却把锦袋她手心里,帮她握住,固执说道:“你若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好朋友。我知道你清廉,可这不是给你的好处,是为了林伯父,也是为了咱们能顺顺当当查案。难道你想看着我一个人急得团团转,连牢门都进不去?”
她眼圈微红,想起前世林伯父在牢里受尽磋磨的模样,声音都带了点颤:“阿鸿,就当帮我个忙,拿着吧。等案子结了,林伯父平安出来,我再请你吃遍京城的酒楼,好不好?”
沈鸿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又惦了惦手上的金瓜子,终究是叹了口气。
“好,我收下。”沈鸿把锦袋往袖中一藏,语气郑重,“等案子了结,用剩的,我一分不少还你。”
苏圆圆这才笑了,眼里的泪意散去,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都听你的。”
沈鸿看着苏圆圆松快下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袖中的金瓜子也没那么沉了。朋友二字,原是比这些更重的。
暮色渐浓,钟声遥遥传来。红墙的阴影里,卫渊勒住马缰,回头望了眼大理寺的方向,又看了看街角的马车,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司凛想借案子削他的权,他又何尝不想借这个案子,成为打向司凛党羽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