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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刑房

  她走出来,向守卫的衙役问道:“刚……刚刚是什么声音?”

  “司中丞在问话罢了。”回答她的却是一个女声。

  门口的衙役讨好般迎了过去:“温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回咱们御史台来了。”

  女子温柔的笑着,从身后侍女接过一个精美的食盒,递给那衙役,道:“陛下今儿赏的,你拿去分了,让大家都尝一尝鲜。”

  只见个穿绯色官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乌发松松挽着个朝云髻,簪着几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映得那张鹅蛋脸越发莹润。她身姿高挑,官袍穿在身上不见半分英气,反倒衬得举止娴雅,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贵女的从容气度。

  衙役们欢天喜地地接了食盒,连声道谢。苏圆圆看着她身上的绯色官袍,心里暗暗吃惊——殿中侍御史的品级,竟比自己高出整整四阶。

  “这位是?”温大人的目光落在苏圆圆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却无半分轻视。

  “回温大人,这是刚从户部借调来的苏书算。”衙役连忙介绍。

  女子笑意更深了些,主动朝苏圆圆颔首:“我叫温清晏,也是御史台的,管着宫里的监察事,尚食、尚衣那些局,还有御膳房,都归我查。妹妹初来乍到?”

  苏圆圆连忙行礼:“下官苏圆圆,见过温大人。”原来这位就是传闻中那位以女子之身跻身殿中侍御史的高门贵女,听说她是温御史的孙女,从小就十分受疼爱。她自小通读律例,女皇还是太后之时,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女皇登基以后,更是指定她入宫监察,是第一批正式的女官,三年来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温清宴扶了她一把,道:“不必多礼。看妹妹脸色发白,是吓到了?”

  苏圆圆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起。

  温清晏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轻声道:“刚那声音,是司中丞审案的法子。他性子急,遇着嘴硬的,难免用些特别的手段。妹妹多待几日就习惯了,御史台查的案子,不少都是些位高权重的人,多半沾着血腥,干净不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藏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说完,她又对衙役吩咐了几句宫里的事,转身准备离开,走前还不忘对苏圆圆温声道:“若有难处,可来殿中侍御史的值房找我。”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抹绯色像朵盛开的海棠,冲淡了刑房外的戾气。苏圆圆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这位温大人,同样是女子,同样在御史台,却能在这里活得这般从容。

  或许她说得对,想在这地方站稳脚跟,光靠怕没用,得学着习惯,甚至……学着面对。

  只是那刑房里的惨叫声,像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掉了。她想起上一世时,司凛不知何时升任了司隶校尉,直属于女皇领导,女皇甚至都没有公开他的身份。其所监察的对象无尊卑之分,连宗室、王爷、公主都在其中,权利很大,更可怕的是,他手底下的爪牙,可能是你身边的路人,也可能是你的挚友,你但凡有一句话说得不好,轻则审问一番,重则治罪流放,甚至死。女皇的耳目遍布朝堂,你却无从知晓他们是谁,朝中几乎是人人自危,不敢有任何逾矩之语,就连朝臣们的聚会,都少了许多。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温清晏的爹爹,才是御史大夫,他才是御史台真正的话事人,却由得司凛胡来。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老人,素来是出了名的和蔼,上辈子她就见过。

  有一次她去送卷宗,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老人还笑着说“无妨,墨洒了再研便是”,连句重话都没有。这般温和的长者治下,怎么会有如此可怖的景象?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往那声音来源走去。转过回廊,一道半掩的门后,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冻结。

  司凛坐在阴影里,指尖转着枚玉扳指,面前的刑架上绑着个官员,正是与王显交好的户部主事。那主事的左手被铁钳夹得变形,指骨碎裂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右手却被反剪在身后,手腕处缠着浸血的麻布,隐约能看见露出的白骨。更骇人的是他的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说不说?”司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批盐引,是谁让你动的手脚?”

  主事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司、司中丞……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司凛微微抬眼,旁边的属官立刻端来一个铁笼,里面关着十几只红头蚂蚁,正密密麻麻地爬动。属官伸手扯开主事胸前的衣襟,将铁笼倒扣在他心口。

  “李主事,”司凛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该知道,这些蚂蚁专啃活肉。从心口开始,一点点往五脏六腑里钻,最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残忍,“连骨头缝里都会爬满。”

  主事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些蚂蚁顺着铁笼缝隙往外爬,终于崩溃了。他剧烈地挣扎着,刑架发出吱呀的呻吟,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是我!都是我!是我贪了盐引!是我杀了王显!是我买通混混去堵苏书算!所有事都是我做的!与旁人无关!无关啊——”

  司凛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对属官道:“录供。就说户部主事李全贪墨盐引、杀人灭口,现已伏法。”

  属官面无表情,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记录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苏圆圆捂住嘴,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转头往回跑。回廊上刚巧遇见御史大夫,老人手里拎着刚买的糖糕,温和地笑着分给路过的小吏:“来,大家尝尝,西街张记的,甜而不腻。”

  司凛是御史大夫最看重的副手,老人常说“司凛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点,心是正的”。可这般用酷刑逼供、草菅人命的手段,哪里有半分“正”可言?

  她踉跄着逃回值房,趴在案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手里的卷宗变得滚烫,那些记录着“暴毙”“意外”的字眼,此刻都渗出了血。原来这御史台的温和与残忍,竟是同一处屋檐下的两面。老人的和蔼或许是真的,可司凛的狠戾,又何尝不是这台衙规则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苏圆圆像个提线木偶。司凛送来新的卷宗,她便抄录;属官传来指令,她便照做。偶尔在回廊上遇见御史大夫,老人依旧笑着打招呼,可她看着那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眉眼,心里却像堵了块冰。那间刑房里的事,是他默许的?还是此时的司凛表面上还是他的副手,但实际已经是直属于陛下的司隶校尉,他知道也管不了?

  或许这盐引案的真相,早就触手可得,无非是朝中一位大人物的贪墨。而她,一个小小的书算,根本没有能力去触碰。

  这几日虽然过得浑浑噩噩,到底还没忘了同那位救命恩人的相约。

  山路蜿蜒,晨雾打湿了鞋尖。苏圆圆望着静安寺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该对墨大哥说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或许,有些事,从来就没有答案。

  可脚下的路,还是朝着约定的方向,一步步往前挪。

  晨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影。苏圆圆没带青禾,只自己拎着许多供果和花束往前走。絮絮叨叨和母亲说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和困惑,又求了母亲保佑,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衣身影背对着她站着,玄色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脖子上还有那枚平安符的红线。

  “墨大哥。”她朝母亲磕完了声音还有些发哑。

  墨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道:“来了?”他顿了顿,“看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苏圆圆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那个精致的小礼盒,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这个……给你。上次说的香草露,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能淡化疤痕。”

  墨接过礼盒,入手微凉。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费心了。”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山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掠过。”墨侧过头看她:“我听到你和你母亲说的话了。你那日不是普通的遭劫。”

  “我挺害怕的。”她坦诚道,声音带着点哽咽,“我看到好多人因为这个案子死了,还有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林伯父还在牢里,我爹年纪大了,云姨娘还生了我弟弟,他才不到五岁,不能没有父母。我怕再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他们。”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真相是什么样,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现在只想他们都好好活着,哪怕……哪怕林伯父的冤屈永远洗不清,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墨沉默了片刻,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有时候,看起来残忍的手段,未必是为了伤人。”

  苏圆圆一愣,抬头看他。

  “你被酷刑逼供吓得不轻,”墨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不快点用酷刑逼出个‘结果’,还会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包括你在意的那些人。”

  苏圆圆混沌的心“咯噔”一下。她想起司凛那句“这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想起温清晏说的“干净不了”。忽然有些明白了,或许司凛的狠,是想用最快的方式斩断祸根,哪怕这方式见不得光。

  “可那样……对被冤枉的人不公平。”她还是忍不住辩解。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墨的目光望向远方,“能护住想护的人,已是不易。”

  “谢谢你,墨大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墨看着她眼里的光,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举手之劳。”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盒,“这份礼很贵重,我该回礼才是。”

  苏圆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救过我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

  “晚上有空吗?”墨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城西的莲湖,今夜月色该不错。我知道有艘画舫,去那里坐坐,吹吹风,或许能让你松快些。”

  苏圆圆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她下意识想答应,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犹豫着说不出话,试探道:“那我可以带上朋友一起吗?”

  墨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马上补充道:“当然。船上也有船夫在。”

  “那……好吧。”苏圆圆咬着唇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跳个不停。

  约定好傍晚在莲湖码头相见,苏圆圆目送墨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还要去御史台点卯,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墨说的话,忽然觉得那些刑房里的阴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卷宗和命案,去赴一场月光下的约定。

第六章 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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