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药
“起来。”
江晚棠打断她,弯腰去扶她。
小满不肯起,只是跪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晚棠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没有你,也还会有别人。没有房里的女使,还有远在江南的家人。”
只要她在这世上还有牵挂,就会受制于人。
除非,她比林婉玉更强大。
“不过一个孩子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吞了黄连,“哪里比得过人命重要。”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走吧,去明竹院。”
谢亦尘回到卧房时,屋里已经掌了灯,烛火摇曳,将屋内照得温暖明亮。
屏风后雾气氤氲,浴桶里盛满了热水。
他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正要更衣沐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心底升腾起来,来得突兀而猛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滚烫。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谢亦尘皱了皱眉,脱下亵衣随意搭在屏风上,赤着上半身到桌前去倒水喝。
茶水是温的,他连喝了两杯,那股燥热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越烧越烈。
他捏着茶杯站在桌前,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而结实的脊背线条。
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二郎。”
轻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很熟悉。
谢亦尘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撒出些许,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回头。
江晚棠就站在门口,身后是沉沉的夜色。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张他白日里不敢多看一眼的脸,此刻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谢亦尘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没穿衣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本就发烫的脸瞬间红了个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狼狈:“你怎么进来了?”
“出去!”
江晚棠闻言不退反进,提着裙摆进了门,反手关上房门。
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渊,在寂静的夜里激起回响。
这轻微的动静落在谢亦尘耳中,却像是惊雷。
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一瞬间,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涌上心头。
她为何恰好等在回廊里,为何亲手送来那碗鸡汤,为何心神不定神情僵硬。
鸡汤。
谢亦尘咬紧了牙,撑在桌面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压抑:“那汤里放了什么?”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江晚棠冷着一张脸,缓缓脱下外衫。
春衫从肩头滑落时几乎没有声响,软软地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走上前,双手圈住他的腰,自他身后将他抱住。
脸颊贴上他滚烫的脊背,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二郎应当都猜到了吧。”
“还要我明说吗。”
谢亦尘垂眸,看着腰间那截白皙精致的腕骨。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烛光下,那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的血管。
被她碰到的地方,像是凭空着了火。
不是药力的火,是另一种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几乎要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而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人拉开。
那力道大得惊人,江晚棠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向来温和清润的眼,此刻染上了从未有过的冷意。
冷得像是淬过冰的刀锋。
“滚。”
言毕,他大步走到屏风后,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手指颤抖着系衣带,系了几次都系不上。
勉强穿好外袍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燥热与怒意,声音沙哑却清晰:“江晚棠,我敬重你,故不对你设防。”
隔着屏风,他的声音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有些闷闷的,“今日之事,我不会禀报母亲,你走吧。”
江晚棠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屏风上透出的模糊而僵硬的轮廓。
“女子立世,”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不可自轻自贱。”
自轻自贱。
江晚棠垂眸,看着地上那件堆叠的外衫,轻轻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若是让他知道,今晚这一切就是他母亲设计的,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也没有想解释。
让他自己发现多好。
她从地上捡起外衫,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衣带,理了理袖口,将那一身狼狈都收拾妥帖。
离开前,她回眸看了一眼屏风。
烛光将谢亦尘的影子投在绢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推门走入夜色。
方才圈住他腰身的那双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已按照林婉玉的要求来过了,是谢亦尘赶她走的,这可怪不得她。
小满提着灯笼焦急地在明竹院外走来走去,见她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少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回房吧。”
江晚棠疲惫地回到房间,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卧榻上,没一阵儿就睡了过去。
她实在太累了。
身累,心更累,倦意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梦境一如既往地难以启齿。
朦胧的雾气中,那道人影如期而至。
江晚棠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却不再是恐惧的战栗。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羞耻,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这竟是唯一一件由她独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