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替夫君留一个血脉
谢亦尘。
萧靖辞眼底的戾气收敛了几分,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苦涩的茶汤入喉,将他心底那团躁郁压下去些许,“宣。”
“是。”
福禄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萧靖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目之所及,皆是他的江山。万里疆土,百万臣民,都匍匐在他脚下。
可他要的,偏偏只是一个梦里都看不清脸的女子。
他负手而立,眉眼间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既然梦里问不出来,那就去人海里找。
京城不够,就寻遍天下。
一年不够,就找十年。
他萧靖辞这辈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
江晚棠洗漱更衣后进到锦绣院,站在院中等待侍奉婆母的王妈妈通传。
微风吹过,带着花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口,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砖。
“少夫人,主母有请。”
江晚棠回神,微微颔首,带着小满进了主院。
婆母林氏端坐在上,一脸疲态,身后站着个小丫鬟正在给她按跷。
她毕恭毕敬行礼,声音柔柔的,“儿媳见过婆母,婆母万安。”
林婉玉闻言,并未睁眼,半靠在椅子上,幽幽开口:“坐吧。”
“是。”
江晚棠将将坐下,立刻有侍女前来奉茶。
她不知林婉玉找她究竟何事,心中忐忑,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香扑鼻,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半盏茶过去,林婉玉缓缓撩起眼皮,幽深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晚棠。”
闻言,她的手一哆嗦,茶水险些洒出来。
这一年来,她受了林婉玉不少磋磨,最初嫌弃她娘家势弱,无法给谢同光带来助力。
后他身死,林婉玉更是恨毒了她,抄经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最狠的一次,是腊月里让她跪在祠堂里抄经,一抄就是三个时辰。等她出来时,膝盖都跪得发紫,养了半个月才好。
“儿媳在。”
林婉玉挥了挥手,示意厅中侍奉的女使统统退下,直到主厅只剩下她们婆媳,和常年侍奉林婉玉的王妈妈。
江晚棠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紧。
“近日来,你可曾听闻府中的传言?”
她垂着眉眼,心中清楚她在说自己八字太硬。
分明是无稽之谈,她不信,却不得忤逆于她,正欲开口,便听林婉玉继续说:“我儿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委屈你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怔住,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委屈?
婆母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你也还年轻,不必留在侯府蹉跎余生。”
她抬眸,惊疑不定地看向林婉玉,“婆母这是何意?”
林婉玉欲让自己离开侯府?
若真如此,她求之不得。
她本就对谢同光无情,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谈何情爱?
两人的婚约是还未出生时祖父定下的,本想着婚后相敬如宾也罢,不是不能过,奈何他是个短命的。
她当然想离开。
林婉玉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能给你和离书一封,在书中说明情况,再将你的嫁妆都退还于你,往后你另嫁也容易些。”
“只是……”
江晚棠心中一喜,闻言又沉了下去,试探着问:“只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悬崖边上走,生怕哪一步踏错了,就坠入万丈深渊。
“我儿与你成亲,尚未留下一子半女。”
“想离开侯府也简单,你需得先为谢家留个血脉。”
江晚棠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龟裂,“娘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夫君成亲当日连盖头都未掀便出征,又已过世八月有余,尸骨都不曾寻到,儿媳如何能留得下侯府血脉?”
这简直强人所难。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指尖绞进掌心,掐出血痕。
尖锐的刺痛感袭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林婉玉。
她根本就没想过放自己走。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同光确实身死,但亦尘与他皆是我的孩子,由他这个亲兄弟为兄长留下一个血脉,是他作为弟弟应尽的责任。”林婉玉面容沉静,早已在江晚棠来之前便已做好打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无论如何,她都要帮同光在这世上留个孩子。
那是她的儿子,是侯府的嫡长子,不能就这样断了香火。
“不行!”想到谢亦尘那张清冷的面容,江晚棠绞紧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谢亦尘她是见过的,来给婆母请安时遇见过几回。
那人眉目清隽,举止端方,看她时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恪守着叔嫂之礼,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她。
那样一个重礼法的人,怎么可能……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是二郎的嫂嫂,怎可与二郎做出如此天理难容之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此事我绝不同意。”
她咬牙从椅子上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站直了身子,敷衍地朝林婉玉福了福身,“娘不必再劝,儿媳心意已决。”
“若娘真想替夫君留个血脉,自可另寻女子,待孩子出生,儿媳定当将孩子视为自己的亲生血脉抚养。”
说罢,她转身欲走。
这一步迈出去,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得罪了婆母,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可她不能退,这一步退了,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站住!”
林婉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森森寒意。
江晚棠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着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我是你婆母,谁许你如此对我说话?你这是忤逆。”
“此事我已做好打算,由不得你不同意。”林婉玉挥了挥手,王妈妈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她身旁,“将这药掺进汤里哄二郎喝下,替同光留下一个血脉,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