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汤
江晚棠侧目,看向王妈妈手中托盘,上面端正地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做声,咬得太用力,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
青瓷药瓶小巧,清雅素净,可落在江晚棠眼中,却像是淬了毒的器物,多看一刻都觉得刺目。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
膝盖触到冰冷的地砖,那股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进四肢百骸。
她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纹路,一字一句道:“望母亲恕罪,儿媳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江晚棠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林婉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吊梢眼透过雾气看过来,凉薄而幽深。
“晚棠,”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凡事不能只考虑自己。”
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多想想你房中那些女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江晚棠的脊背僵了一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再想想你在江南的父母……”
剩下的话,林婉玉没有明说,可江晚棠已经听懂了。
父亲在江南做着小官,清贫度日,无权无势。
母亲体弱,一家人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
侯府若要动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当初愿意娶她进门,不过是有老侯爷念及从前与祖父相交的情分。
“儿媳,明白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婉玉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得像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才对嘛。你且放心,等事情成了,和离书与嫁妆,一样都不会少你的。往后天高海阔,随你去哪里。”
江晚棠没有应声,慢慢地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地立住了。
转身往外走时,身后的林婉玉又说了一句:“今晚,明竹院那边会安排好。你且去吧。”
江晚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出锦绣院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烧成灰烬,剩下沉沉的黑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整条回廊幽深而漫长,像是通往不知名处的甬道。
*
谢亦尘从宫中回到侯府已是向晚时分。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时,天边还残存着一线余晖。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府门。
回廊幽静,谢亦尘眉眼温润,眉峰舒朗,是一贯的清隽模样,正偏头跟侍卫千帆低声叮嘱着什么,脚步不疾不徐地越过转角。
“明早上朝要交的折子好生收起来,别落下了。”
话音未落,转过回廊的弯角,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怀中。
“唔。”
谢亦尘甚至都没看清来人是谁,只闻扑鼻的馨香清浅地萦绕在鼻端。
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对方的腰。
腰肢纤细,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盈盈一握的柔软。
江晚棠双手抵在他胸膛,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无辜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亦尘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颤,耳根像是被火烫过一般,倏地烧了起来。
谢亦尘猛地松了手,后退半步,动作快得近乎狼狈,目光慌乱地移开,不敢再看她,只盯着廊柱上模糊的雕花纹路,声音发紧:“失礼失礼,嫂嫂勿怪。”
江晚棠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右手藏在袖中,拇指死死掐着中指指节内侧,掐得生疼,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还是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无事发生:“不碍的,正寻你不着呢。”
“寻我?”谢亦尘闻言,飞快地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嫂嫂寻我何事?”
“厨下炖了鸡汤,我给母亲送了一碗,还剩下不少,想给你送去,到了明竹院外却听说你不在。”
她从身后小满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递到他面前。
那汤盅被棉套裹着,还温热着。她捧在掌心,却只觉得烫,烫得她想松手。
“你回来得正好。”江晚棠咬着牙开口:“趁着还没凉,喝了暖暖身子。”
谢亦尘从她手中接过汤碗,低头看了一眼。
汤是清亮的,撇去了浮油,能看见碗底沉着的几块鸡肉和红枣。
他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可抬眼看去,江晚棠正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不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复杂。
他看不透那目光里的含义,只当她是担心汤凉了。
“多谢嫂嫂。”
他仰头,将鸡汤一口饮尽。
喝完后将碗递给一旁的千帆,又用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头看向她:“我观嫂嫂心神不定,可是发生了何事?”
江晚棠的心猛地一紧,才惊觉自己表情僵硬,让他看出了端倪。
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拼命扯出一抹笑,侧身让路:“没有,二郎不必担忧。”
“天色晚了,快些回去吧。”
谢亦尘微微颔首,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香气。
不知怎的,心口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谢亦尘带着千帆走远,没有发现江晚棠和小满一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小满紧紧地抠着托盘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她拼命忍着,可眼眶还是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少夫人,”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当真要这么做吗?”
江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谢亦尘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幽深漫长的回廊。
“都怪奴婢,”小满忽然跪了下去,死死拽住她的裙角,“若是没有奴婢,您便不会受主母牵制了。是奴婢拖累了您,是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