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羞辱
谢亦尘像是没听见,直到福禄唤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停步转头看向他。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恍惚,整个人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
“公公何事如此匆忙?”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声音有些哑,“可是陛下召见谢某?”
“非也非也。”福禄喘着气,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今儿杂家来寻谢大人,是想请谢大人帮杂家一个忙。”
谢亦尘看着他,露出一个礼貌且疏离的笑:“公公抬举谢某了,谢某人微言轻,帮不上公公的忙。”
他任职御史台,最忌讳跟别人有牵扯,哪怕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也不行。
谢亦尘拱手,转身就走,“先告辞了。”
“等等。”福禄着急忙慌将人拦住,在自己唇上拍了一把,“是杂家说错话了,不是帮杂家。是帮帮陛下。”
“帮陛下?”他蹙眉,不明白福禄到底想说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疑虑。
福禄将谢亦尘拉到一旁,把上朝前在太和殿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陛下这是有红袖添香的心思了。”
“也不是哪位姑娘这么好命,能得陛下看重。”他幽幽叹了口气:“陛下让杂家去找人,是信任杂家,可杂家半点头绪也无,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听到这里,谢亦尘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对上他茫然的视线,福禄笑呵呵道:“侯府在京中颇有声望,府中还有个奇花园,谢大人不妨在府中举办一回赏花宴,延请京中各大世家女眷,名门淑女。”
“届时再邀陛下前去,指不定陛下要找的人就在这赏花宴上呢。”
有关萧靖辞六宫空虚一事,已经是朝臣百官心中最愁之事,札子一沓一沓地上奏,劝陛下广纳妃嫔、延绵子嗣,奈何陛下始终无动于衷。
他想帮陛下这个忙,可内宅庶务,他并不精通,犹豫片刻还是拒绝道:“公公的心思谢某明白,谢某也替陛下着急,可谢某实在不忍母亲操劳,公公还是托旁人去办吧。”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江晚棠的眼眸陡然浮现在脑海,他又调头回到福禄面前。
福禄正在唉声叹气,见他去而复返,诧异道:“谢大人,你这是?”
“公公,谢某仔细想了想,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赏花宴,侯府可以办。”
他想,江晚棠是从江南嫁来的,在京城里没有一个好友,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莫名对他做出那种事,应当是心里太压抑了,不妨给她找些事情做。
若这次赏花宴能让她结识一些手帕交,或许能不再把心思打到他身上,也少了他一桩烦忧。
“如此甚好。”福禄一甩拂尘,喜笑颜开地作揖:“那此事便有劳谢大人了。”
“若办得好了,陛下定重重有赏。”
谢亦尘并不在乎什么赏赐,他做事只遵从本心。
*
江晚棠一进锦绣院院门,小满便被王妈妈带人拦在了外面不让进。
她回头看了小满一眼,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冷静、不要着急,这才默不作声地进了前厅。
一只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一只茶盏便从前方飞了过来,正正砸中她额角,旋即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温热的茶水浇了她满头满脸。
江晚棠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了眼,额角钝痛陡然炸开。
她忽然有些想哭,未出阁前,家中长辈从未如此对过她。
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在侯府吃尽了。
林婉玉端坐上首,冷淡的声音传来,“说说吧,昨夜怎么回事?”
江晚棠站在原地,以绣帕擦去脸上的茶水,平静地陈述事实:“回娘的话,二郎君机智敏锐,察觉了鸡汤有异,将儿媳赶了出来。”
“生得好看有何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废物一个。”林婉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眸中的嫌弃溢出眼眶,不加任何掩饰:“出去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是。”江晚棠垂着眼,福了福身,退出了上房,提着裙摆在院子中跪了下来。
小满在院门外看着,心疼得眼泪直掉,直往里闯,几乎要破口大骂。
可想到少夫人要她冷静,不要冲动,只能将这股愤怒强压在心底。
锦绣院的妈妈不肯放她进去,还暗暗掐了她好几下,她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觉得疼。
小满深吸一口气朝几人行礼,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三位妈妈行行好,求你们让奴婢进去陪着少夫人吧。”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觉得无趣,王妈妈挥了挥手:“你倒是个忠心的,若想进去陪着跪,我也不拦你。去吧。”
得了她的吩咐,另外两人才收回手放她进去。
小满急匆匆地跑到江晚棠身边跪下,搀扶着她的胳膊,看着她额角的红肿,心绪难消难平,“少夫人,您没事吧?痛不痛?”
“她们简直欺人太甚!”
“嘘。”江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不碍的,倒是牵连你了,害你也要来跪着。”
小满摇摇头,声音哽咽,“婢子皮糙肉厚,不怕的,婢子陪着您。”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整个侯府上下,没一个人把少夫人当人看。
江晚棠温柔地替她抚去颊边的泪,“快别哭了,待会儿眼睛又该肿了。”
谢亦尘下朝回府换了常服后直奔锦绣院,想跟母亲商量一下赏花宴之事。
他还特意看了天色,确认自己错过了江晚棠的请安时间,不会遇见她。
谁料走到锦绣院,一眼就看见院子里跪着的两道背影。
其中一道看起来极为纤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亦尘心尖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尖无意识蜷缩。
她为何会在此?
母亲为何罚她?莫非昨夜之事母亲已经知晓了?
他的脚步突然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再往前迈一步,一股怯懦退缩之情自心底陡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