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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4

  书房外,寒风如刀,东儿立在阶前,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不住地发颤。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此番是祸是福——若李宪的诗词入不了太子的眼,自己只怕也要受牵连。

  正思虑间,武玲押着李宪踏雪而来。她冷着脸将人往前一推,对东儿道:“你只管求神拜佛,盼这小子真有点用处。”

  李宪却浑不在意,反倒笑着宽慰:“东儿姐姐莫慌,待会儿太子必有重赏。”

  武玲闻言,嫌恶地搡了他一把:“你一个太监,整日同宫女嬉皮笑脸,有什么用!”

  这女人,张口闭口就是“太监”。

  李宪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叫你这大武郡主,在我面前低头服软。

  进了书房,太子武冽端坐案后,目光如冰。他身侧站着太子妃卫藌——大武王朝公认的第一美人,一袭雪狐裘袄,雍容华贵。此刻她秀眉微蹙,看向李宪的眼神里也带着疑虑。

  是啊,太监在哪朝哪代,都是最让人轻贱的。

  李宪却不慌不忙,只抱拳行礼:“拜见殿下、太子妃。”

  “为何不跪?”

  “皇上新颁的《大武律》有载:师者,可见君不跪。”

  “你倒会现学现卖。”武冽不耐地挥手,“少废话,把你作的诗词呈上来。”

  李宪抖了抖腕上铁镣:“这般模样,如何写字?”

  武冽脸色一沉,却也只能朝武玲使了个眼色。

  ——大内总管徐福还在府门外候着,连厅堂都不愿进。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若太子今日再交不出像样的功课,他便会即刻回宫复命。

  徐福侍奉武帝三十年,是圣上最信任的心腹。他的态度,往往就是圣意。

  武玲手起刀落,寒光闪过,镣铐应声而断。

  “郡主好刀法。”李宪活动着手腕。

  “少贫嘴,快写!”武玲瞪他一眼。

  李宪不再多言,径自走到书案前,挽袖、提笔、蘸墨、刮锋……姿态从容,倒真有几分文人风骨。一旁目不识丁的武玲看得直皱眉,武冽和卫藌却不由得向前倾身,想瞧瞧这太监能写出什么来。

  笔锋落纸,李宪一字一句,朗声吟道:

  治国宜将治圃看,

  垦除容易整齐难。

  沼泉莫放源头浊,

  种竹先教地步宽。**

  武玲盯着竹简上二十八个小篆,嘀咕道:“倒是顺口。”——她也只能品出这点好了。

  武冽一脸茫然,转头问卫藌:“宓妃,你看如何?”

  卫藌那双明澈的眸子,在竹简和李宪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暗叹这字写得实在漂亮。她默念了十几遍,越读越觉精妙,不禁眸光一亮:

  “殿下,妾身觉得此诗比从前所有功课都好,怕也胜过其他皇子。四句成篇,气韵流畅,只是其中深意,妾身不敢妄断。”

  太子自己更读不懂,急道:“李宪,你快解说!没时间了!”

  李宪简略阐释一遍,武冽与卫藌听得连连点头。

  “不曾想诗句这般朴实,却含治国大道。”卫藌轻声赞叹,“‘垦除容易整齐难’一句,尤其契合父皇如今的心思。”

  如今大武朝内忧外患,百姓饥馑,叛乱不绝。若只知武力镇压,虽简单粗暴,却绝非长久之计——武帝不愿做暴君,更明白若百姓死尽,江山社稷也不过是座空壳。

  “就是它了!”

  武冽迫不及待抓过笔,亲自誊抄一遍。只是他字迹歪斜,与李宪的挺拔小篆相比,实在云泥之别。

  此诗放在唐宋,或许不算出众。可在这文脉凋敝的大武朝,却堪称惊艳。更难得的是通俗易懂,只要识字,便能领会其中苦心。

  “东儿,进来!”

  东儿推门而入,尚未看清情形,便扑通跪地:“殿下饶命!”

  “饶什么命?本太子赏你都来不及!”武冽将竹简递去,“快,送给门外的徐公公,跑着去!”

  东儿一怔,抬头见李宪微笑颔首,这才松了口气,接过竹简飞奔而出。

  太子府占地广阔,从书房到府门,步行少说一刻钟。门外马车早已候着,徐福正立在风雪中,静静等待。

  武冽心头大石落地,这才仔细打量李宪:“那日……你真没听到我们谈话?”

  李宪坚决摇头:“奴才当时在最里间沉迷看书,确实什么也没听见。至今不知何处触怒殿下,还望明示。”

  ——这种事,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太子的秘密若传出去,不止东宫,就连卫藌娘家都要血流成河。大武皇位,岂容外人血脉染指?

  武冽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但他更无法坐视皇位旁落。

  “东宫内务,日后由太子妃掌管。你有事便向她禀报。”太子语气冷硬,“想成为我的心腹,没那么容易。管好你的嘴。”

  说罢,拂袖而去。

  “谢殿下不杀之恩。”李宪躬身。

  卫藌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几分赏识:“你先回去歇息。等明日皇上批阅下来,我再视情形定你能否升任总管——如此,方能服众。”

  “是。”

  “李宪,东宫关系大武江山,一念之差便是尸山血海。”卫藌语气转肃,“好好辅佐太子,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

  “谨遵太子妃教诲。”

  待卫藌离去,武玲抱着刀倚在门边,笑得戏谑:“行啊小太监,这都让你死里逃生。”

  “郡主可要我再教您写一遍‘圃’字?”李宪笑眯眯地问。

  这是嘲笑她目不识丁。武玲顿时俏脸涨红,握紧刀柄:“你再提,我真剁了你!”

  ……

  太子府西北角的直房,是宫女太监的住处。总管太监王喜正跷脚坐在榻上,享受着小太监们的捶背捏腿。

  他白天跪得离太子太近,险些被一刀砍了,此刻仍心有余悸。

  “说来也怪,”王喜抿了口茶,“我怎不知李宪那小子会吟诗作对?”

  给他搓脚的小太监嘿嘿笑道:“肯定是将死之人胡乱吹嘘。真有这才学,谁还来做太监?这会儿……怕已人头落地啰!”

  “死了好。奴才就是奴才,还想往上爬?可笑!”王喜嗤道。

  他能坐上总管之位,全凭幼时读过三年私塾,勉强能管账目。若底下人比他有才,他绝容不下。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宪笑吟吟站在那儿:“谁说我人头落地了?”

  屋内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躲——深更半夜,寒风呼号,一个必死之人突然现身,简直像活见鬼。

  “别怕别怕,我还没死呢。诸位瞧瞧,我这脖子不是好好的?”李宪还故意伸长脖颈,伸手拍了拍。

  “小李子,你……你真没死?”王喜震惊又失望。

  “舍不得王总管和各位呀。”李宪依旧笑着。

  王喜心里发酸,阴阳怪气道:“这么说,殿下真看上你的‘才华’了?”

  “殿下圣明,很是欣赏我作的那首治国小诗。”

  李宪越是得意,王喜就越恼火。他忽然一脚踹翻洗脚盆:“那今夜厨房的活儿,就全归你了!一边干一边等你的赏吧!”

  “王总管,我刚被关了三天三夜,总得歇歇……”

  “就是三天没干活,才要补回来!明早我亲自查验!”

  在直房,王喜的话就是圣旨。几个小太监连推带搡,将李宪轰进厨房,指着堆积如山的碗碟灶台:“赶紧的!干不完明天打死你!”

  说罢一溜烟全跑了。

  十几人的活儿,堆给一人,不到天亮绝对做不完。

  李宪却压根没打算做。

  他慢悠悠热了些剩菜,吃饱喝足,便在厨房草堆里舒舒服服蜷成一团。

  窗外风声正紧,他合上眼,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这一局,他活下来了。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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