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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偏院安身,暗棋落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芳萋萋是被青珠摇醒的。

  “萋萋姐姐,快起来,陆侍卫来了,说是奉将军之命送你去西偏院。”

  她睁开眼,入目是青珠红肿的眼皮——这丫头,怕是哭了一整夜。

  “别哭了。”芳萋萋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像被马车碾过一样,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疼。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活像大病了一场。

  眼下早已入秋,可昨夜她特意开了一夜的窗,用凉水冲洗,为的就是生病。

  “青珠?你怎么在这?这个时辰你不应该是服侍在夫人身边吗?”

  “我特意求了夫人,让我早上来送送你。萋萋姐姐你就一个人,总得有人搭把手才是。”

  芳萋萋略微皱眉,这丫头总是这般没心眼,无论是昨儿个还是今儿,她都这般维护自己,只怕许柔音内心早就记恨上了。

  芳萋萋握住青珠的手,“我去了偏院,你在夫人跟前要加倍小心,她说什么你应什么,不要顶撞,更不要替我不平。”

  这话说得奇怪,青珠听不太懂,“我若是犯错了,夫人也如平常骂我几句便是了,况且往常也总有萋萋姐姐替我说话。”

  “你这丫头一向是没什么心眼,这不我以后不在你旁边了,你可不得多加小心些。”芳萋萋从枕下摸出许柔音昨夜给的那只荷包,取出一些银子,塞进青珠手里,“这些个你拿着……”

  “萋萋姐姐,这是夫人给你的——”

  “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你家里还有人照顾,也不枉我们这份情谊……”芳萋萋声音很轻,“”

  青珠眼眶又红了:“萋萋姐姐,谢谢你……”

  芳萋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院外传来一声轻咳,低沉而短促。

  青珠连忙擦干眼泪,扶着芳萋萋往外走。

  推开门,晨光刺目。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甲侍卫笔直地站在院中,面容冷肃,是燕随安的随身侍卫。

  “芳姑娘。”陆峥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将军命属下送姑娘去西偏院,请随属下走。”

  芳萋萋点点头,迈过门槛时腿一软,青珠连忙扶住。

  这男人真该死,芳萋萋本就身子骨柔弱些,昨晚折腾一番,今日还未好全。

  陆峥看了一眼,没有多言,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引路。

  我们将军可真是威武啊……

  一路上,芳萋萋由青珠搀着,慢慢走着。

  从扶风院到西偏院,要穿过一道月洞门、两条抄手游廊、一片种满翠竹的夹道。

  沿途的丫鬟婆子看到她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不是二夫人身边的萋萋吗?怎么被陆侍卫领着?”

  “听说是爬了将军的床,被赶去西偏院了。”

  “啧啧,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做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青珠气得脸都白了,想回头理论,却被芳萋萋轻轻按住手臂。

  “别回头。”芳萋萋声音很轻,“让她们说。”

  青珠咬着唇,“不是说这事不外传吗,这些人怎就嚼舌根了!”

  说是不外传,可昨儿个闹出那么大动静,想瞒住也未必简单。这事背后定有许柔音推波助澜,燕随安是下令不得让老夫人知道,可这话若不是她传出去的,等老夫人知晓,她自然有办法择得干净。

  那就传吧。

  上辈子,和燕随安的这一晚后,她两个月后干活昏倒被诊断出有孕,这世正好可以提前了。

  西偏院确实偏僻。

  穿过竹林夹道,再拐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院落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把晨光筛得支离破碎。

  院子不大,虽然陈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芳姑娘,就是这里了。”陆峥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路来,“将军说,姑娘若缺什么,列个单子交给属下,属下自会去库房领。”

  “劳烦陆侍卫了。”

  青珠扶着芳萋萋走进正房,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偏了,离正院那么远,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偏才好。”芳萋萋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

  “青珠,你先回去吧。你在这一直待着,恐有人编排。”

  青珠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萋萋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芳萋萋笑了笑,“清净些,正好养养身子。”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芳萋萋眼神微凝,青珠也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芳萋萋起身往外走。

  院门口,一群人乌泱泱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许柔音。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妆容精致,笑容温婉,身后跟着王嬷嬷刘嬷嬷和两个小丫鬟,阵仗不小。

  “萋萋。”许柔音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握住芳萋萋的手,眼眶微红,“我惦记了你一夜,实在放心不下,一早便赶过来了。”

  芳萋萋连忙矮身请安:“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奴婢惶恐。”

  “说什么惶恐不惶恐的。”许柔音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怎么脸色这么差?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芳萋萋垂眸,声音低低的:“昨晚劳累了些,奴婢没事,劳夫人挂心了。”

  许柔音眼底闪过一抹怨毒,后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她,打量着这座小院。

  院墙低矮,屋子陈旧,墙角还长着青苔,一看就是常年没人住的荒院。

  “这地方也太偏僻了。”许柔音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芳萋萋低着头不说话。

  许柔音拉着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萋萋,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芳萋萋抬头看她。

  “青珠这丫头,跟你也亲近,我打算把她留在你身边。”许柔音说着,转头看向青珠,“青珠,你可愿意?”

  青珠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奴婢愿意!”

  “夫人,这怎么能行呢?本就是我和青珠随身伺候,如今我无福在夫人身边,怎么能把青珠留在这呢?”

  芳萋萋自然是想把青珠留在自己身边,她太清楚许柔音是怎样的人了,更不会错过方才青珠答应时她一闪而过的狠意,所以她才故意说这话。

  “傻丫头,我身边能伺候的人不止一个。如今你一人在这,身边有个体己人才是要紧,我这里还有王嬷嬷呢。”

  “萋萋姑娘可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夫人的。”王嬷嬷适时帮腔。

  芳萋萋仍是犹豫,“萋萋,此事就这么定了,过几日等你身体好些,我身边还需要你呢。”

  闻言,芳萋萋才点点头,“奴婢多谢夫人体恤,奴婢定会早日养好身子,早日回到夫人身边伺候。”

  许柔音满意地点点头,又朝身后招了招手。

  王嬷嬷旁边走出一个婆子,五十来岁,圆脸宽额,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穿着靛蓝色比甲,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刘嬷嬷。”许柔音介绍道,“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是个妥帖人,我特意把她拨过来照顾你。”

  芳萋萋心头一凛。

  刘嬷嬷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给芳萋萋行了礼:“老奴给姑娘请安。”

  芳萋萋连忙扶她:“嬷嬷快别多礼。”

  许柔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萋萋,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不管你。这西偏院虽然偏僻,但你且忍耐些日子。将军把你安置在这里,未必就是坏事。”

  芳萋萋露出茫然的神色。

  许柔音压低声音,目光意味深长:“你想啊,将军若真的厌弃你,随便把你丢到哪个下人房也就是了,何必特意安排一个独立的院子?”

  芳萋萋咬着唇,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昨夜的事,将军没有追究,还让你搬来西偏院——这说明什么?”许柔音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明将军心里未必没有你。”

  “夫人……”芳萋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不敢有这种妄想。”

  “这不是妄想。”许柔音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孩子,“萋萋,你听姐姐一句劝。咱们做女人的,在这侯府里要想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男人的宠爱。”

  她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芳萋萋。

  “将军既然对你有意,你就该抓住这个机会。若能得到将军的青睐,将来抬了身份,你我姐妹在府里也好有个照应。”

  芳萋萋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颤了颤:“夫人……奴婢不想争宠,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傻丫头。”许柔音伸手替她擦眼泪,“你不争,别人也会争。与其让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占了便宜,不如咱们姐妹同心。”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萋萋,你要明白,将军迟早会抬你。与其被动等着,不如主动些。将军常去书房,你若能多在将军面前走动,让将军记挂着你,将来有了孩子,你的后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

  孩子二字一出口,芳萋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一边要让她身败名裂,一边依旧没放弃借腹生子,还真是打得好算盘。

  芳萋萋垂着眼睫,那丝冷意被遮得严严实实。

  “夫人……”芳萋萋咬着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将军……”

  “怎么配不上?”许柔音语气笃定,“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比那些外头买来的强了百倍。将军既然肯碰你,就说明你入了他的眼。”

  她握紧芳萋萋的手,目光里满是鼓励:“萋萋,你听我的,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来你若有了好前程,姐姐也跟着沾光不是?”

  芳萋萋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奴婢听夫人的。”

  许柔音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身子”“别想太多”之类的话,便带着王嬷嬷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芳萋萋正站在原地目送她,晨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楚楚可怜。

  许柔音收回目光,这张脸,还真是令人生厌!

  蠢货。

  只要她肯争宠,就迟早会怀上燕随安的孩子。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等。

  等孩子生下来,抱到自己房里,她许柔音就有了侯府的长孙。

  至于芳萋萋——

  谁会在意一个代孕的贱婢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的一瞬,芳萋萋脸上所有的柔弱、犹豫、感激,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院中的青珠和刘嬷嬷。

  青珠满脸是笑,小跑着过来:“萋萋姐姐,夫人让我留下来陪你了!太好了!”

  芳萋萋冲她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嬷嬷。

  刘嬷嬷正笑眯眯地打量着院子,嘴里念叨着“这院子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回头老奴去领些帷帐来”“姑娘身子弱,得好好补补”,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

  芳萋萋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心头一片冰凉。

  许柔音送来的“贴心”婆子,只怕比王嬷嬷还要难缠。

  她收回目光,声音温温柔柔的:“刘嬷嬷,往后有劳您了。”

  “姑娘客气了。”刘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奴一定尽心伺候姑娘。”

  芳萋萋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要借着许柔音的“推波助澜”,顺理成章地怀上孩子,顺理成章地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

  她会亲手斩断许柔音伸过来的每一只手。

  “萋萋姐姐。”青珠端着杯热茶走进来,“你想什么呢?”

  芳萋萋接过茶,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她。

  “青珠,往后在这个院子里,你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青珠愣了愣。

  “你信我吗?”

  青珠重重点头。

  “那你便按我说的做。至于刘嬷嬷……”芳萋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必顶撞,也不必亲近。”

  青珠虽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应了。

  芳萋萋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院中那两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要在这里扎根。

第七章 偏院安身,暗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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