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周三一早，明佳那本鲜红的获奖证书就被带回了公司。
那本红彤彤的个人证书，此刻端端正正放在她的工位上。
而那块“时代风采先进单位”黄铜牌匾，则被挂在了公司入口最显眼的入口墙上。
办公室主任老陈双手抱臂，站在牌匾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整整五年了，公司终于在这项赛事上拿了奖，还是头名。
他反复调整着牌匾的角度，确保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一眼看到。
一会左移一点，一会回正一点。
“还是我，慧眼如炬。”他小声嘀咕，满意地点头。
冯舟嘴里叼着半片薯片，在陈主任后头偷偷观察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顺着老陈的目光看向那块亮得晃眼的牌子。
“陈主任，”她嘴里吃着东西，声音呜呜咽咽的问，“证书都送来了，明佳人呢？她怎么还没来上班？”
一听到明佳的名字，老陈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笑出了声。
“最近很多人问我明佳的婚姻状况和个人问题，到时候找个如意郎君，可得让她谢谢我。”
“明佳这么漂亮，还没有男朋友吗？”她问。
“是啊，我刚问她了。”
他越看越高兴，又开始絮絮叨叨。
“明佳这样的先进典型，比赛一结束，就直接跟着周总出差去了！连轴转，一刻不停歇！你也多学学人家这种工作劲头。”
“好嘞主任。”
冯舟随口应着，溜回自己座位，看了眼手机。
发给明佳问她情况的微信，依然安静地躺着，没有回复。
这么忙吗？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冯舟塞了片薯片，心里嘀咕。
/
几百公里外，梁县。
明佳跟在调研组一行人身后，踩过招待所门口坑洼的水泥地。
她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手机出门忘记充电了。她翻找着自己的包，发现没有充电宝。
算了。
也不会有什么人找她。
眼前的招待所主楼灰扑扑的，是十几年前常见的样式。但整个楼里，都被精心打扫，甚至还换了新的沙发。可见其重视。
随行人员陆续走向另一个普通电梯，一群人挤在一起。
明佳因为最近总是连夜背稿子，困意一来，她低着，下意识地跟着前面那抹深灰色的挺拔背影走。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周述走进了电梯。
后面的一行人早已不见。
谁会和大领导用一个电梯啊，此刻她左右看看，才发觉不对。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不锈钢门板映出她略微怔忪的脸，以及周述没什么表情的侧影。
一声轻响后，电梯开始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骤然清晰起来的心跳。
明佳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背轻轻靠上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上，心里默默祈祷这段独处快点结束，最好谁都不要说话。
周述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自己没有男朋友。”
不是疑问句，是平静的陈述。
明佳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陈主任这张嘴，真是不能相信。
她转过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尴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其他人不知道，除了您。”
“除了我。”
周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时，电梯停在了五楼。
门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
周述却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为什么？”他问。
明佳握紧了行李包的带子，面对直属上司难免有些紧张：“我想，我和他都需要私人空间。”
电梯门因为久未动作，开始发出轻微的提示音，缓缓向中间合拢。
周述伸手，挡住了门。
金属门板在他手臂上轻轻磕了一下，又弹开。
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一些。
“私人空间。”
他低声重复，目光在她脸上巡视，像是要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迹象。
“包括在公开场合，否认这段关系的存在？”
“是的周总，我本就是一个月前从下面调上来的，和您在一个公司共事，这段关系公开，我也担心会带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刚在下面待了半年就被提拔到总部，连她自己都纳闷。
她说得有理有据，甚至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周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有道理。”他终于迈步走出了电梯，“保护好你的私人空间，明佳同志。”
他走向走廊一侧的房间，刷卡，开门，进去。动作流畅，没有再看她一眼。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继续上行。
电梯停在了七楼。
她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潮味。她放下行李，第一时间给手机插上充电器。
屏幕亮起，跳出几条未读消息，有冯舟的，有母亲的，还有一条周生的。
周生的信息很简单：「奶奶问起你，你就说我最近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舅舅的事我听说了，我跟人打过招呼了，房子那边你放心。」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梁县稀疏的灯火和模糊的远山轮廓。
夜色深沉。
她想起周述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各取所需。
她取的是名义，是庇护。
周生取的是掩护，是清净。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拉开门，是公司的同事。
“明佳，我们的晚餐在一楼餐厅。吃完七点钟开集体大会。”
“今晚就开会吗？”她疑惑道。
他点点头，更是神秘莫测地说：“不光是开会呢…今晚别想好好睡觉了。”
说着，手里变戏法地掏出一杯咖啡。
“这次咖啡是周总请的，喝吧，提提神。”
公费咖啡，可想而知…
明佳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来之前办公室都那副表情了。
不光只有羡慕，还夹带着一些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