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寡母
明佳回到老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剩下的那盏也时明时暗。
不断闪烁,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她踩着湿滑的路往里走,高跟鞋在寂静中敲出清脆的声响。
还没到门口,她就知道出事了。
家里的门半掩着,门板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什么利器刮出来的。
有明显撬动过的痕迹。
门内一片狼藉。
母亲最宝贝的那盆小花被掀翻在地,陶盆碎成几块,湿土洒了一地。
晾在院里的几件戏服被扯下来,胡乱扔在泥水里,水袖上沾满了污渍。母亲才不会这样乱丢她的戏服。
明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快步走进去,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闪着幽幽的蓝光,正在播一档戏曲节目。
母亲明秀兰坐在竹椅上,背对着门,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像两片随时会折断的翅膀。
“妈。”明佳轻声唤道。
明秀兰没有回头。
明佳绕到她面前,蹲下身。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母亲的眼睛红肿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唱戏,声线婉转如莺。
“舅舅来过了?”明佳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明秀兰终于动了动。
她垂下眼睛,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把柜子撬了。”
明佳猛地站起身,冲向里屋。
母亲的卧房里,那个老式的樟木衣柜大开着。
那是姥姥留下的嫁妆,母亲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
现在,柜门上的铜锁被硬生生撬开,扭曲地挂在那里。
柜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体面的衣裳被扔在地上。
最下面那层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扔在床边。那是母亲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明佳跪在地上,双手发抖地翻找。
存折还在,户口本也在,可是……
“房产证没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明佳回过头。
明秀兰扶着门框站着,背佝偻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昏暗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薄得像一张纸。
“他说什么了?”
明秀兰哽咽了一下。
“他说这房子是老太太留给他这个儿子的,当年是妈糊涂才写在了我名下。现在他要收回去。”
“他放屁!”
明佳猛地站起身:“姥姥临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这房子留给您!他当时也在场!”
“他说那是老太太病糊涂了的话,不作数。”
明秀兰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摸着被撬坏的抽屉边缘。
“他还说,已经找了人,下个月就要来过户。”
找了人?他也确实有人。
屋子里陷入死寂。只有电视机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明佳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十年前,姥姥去世的那个冬天。
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浑浊的眼睛盯着守在床边的舅舅一家,一字一顿地说:“秀兰命苦,这房子……留给她。你们谁也不许抢。”
舅舅当时点头如捣蒜,眼泪鼻涕一起流,说“妈您放心”。
姥姥走后不到三个月,他就第一次上门来要房子。
那时明佳才十六岁,挡在母亲面前,被他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框上,缝了三针。
后来这样的戏码每隔一两年就要上演一次。
有时候是舅舅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舅妈,有时候还带着他那两个儿子。理由五花八门——儿子要结婚需要婚房,做生意亏了需要抵押。
现在干脆连理由都懒得找了,直接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母亲的发丝混乱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还打了您吗?”明佳蹲回母亲面前,仔细看她的脸。
明秀兰摇摇头,抬起手臂。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赫然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明佳的呼吸滞住了。
母亲可怜,从小就是姥姥一个人拉扯她和舅舅长大。可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母亲为了供弟弟读书,早早辍学嫁人。
她生的漂亮,被戏院的人看中。万幸的是,她也爱唱。
听母亲说,父亲死后,她被打出了婆家,原因是生不出男娃的戏子,没人要。
于是她抱着自己,净身出户。
还好姥姥心疼她,收留了她几年。可好景不长,姥姥去世了。
本以为舅舅会是亲人。
可真相是,没人不欺负她们母女俩。
“大不了这房子我不要了,咱们娘俩搬出去。反正你也找到好人家了,你不用管妈妈。”
明佳的心猛地一缩。
“周家那孩子,对你好吗?”明秀兰问,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像是要从她每个细微的表情里读出真相。
“他……”
明佳张了张嘴,那些排练好的说辞:周生多么体贴、多么温柔、多么爱她。
但这一刻,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母亲这双红肿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注视下,她所有的谎言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对我很好。”
最后,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明秀兰看了她很久,久到明佳几乎要撑不住。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好。孩子,你这辈子能有所依,就好。”
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多少认命,明佳听得明明白白。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头说:“佳佳要好好读书,将来靠自己,别像妈一样。”
她读书一直很好,只可惜仍然没办法护住母亲。
也报过警,可舅舅的岳父家有些人脉,总是无疾而终。
给她们的回复是:你们一家人的矛盾,不要占用资源。
只因为,她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女娃。
在这个社会,因为无依无靠,因为孤女寡母。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者活该被欺负,除非你找到更大的靠山。
“这次不一样了。”明佳听见自己说。“妈,我一定能护着你。”
明秀兰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当晚,明佳躺在自己窄小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狠狠的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