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哄我睡觉
冰凉柔软的触感贴上他的小腿，激起一阵战栗。
萧寒倏地睁眼，伸出手去阻拦，掌心严严实实地扣住了她的脚踝，指尖下意识收拢，圈住细瘦的骨节。
赤|裸的脚踝不盈一握，白生生的脚背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被衬得愈发纤巧。
方才洗了一场冷水澡才压下的燥热几乎又要卷土重来。
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萧寒声音暗哑，“回床上去。”
程姻很识实务，见目的达成，立刻缩回了脚，乖乖爬回床上。
她往里靠了靠，给萧寒留出外面的地方，还特地拍了拍床板，一脸期待地看着萧寒。
这动作——萧寒抿了抿嘴，终是没说什么，上前躺下。
刚一躺下，温热瞬间入怀。
程姻整个人都贴上来，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从上到下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
隔着薄薄的中衣，萧寒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快而浅，一下接一下，甚至还能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像受了惊的雀在他怀里扑翅。
为何会发抖？萧寒有些疑惑，以为是她寒病又起，伸手想要去探她的脉搏。
可程姻却以为萧寒是想赶自己走，她搂得更紧，不仅双手搂着，双脚也缠了上来。
白日里清脆昂扬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些许呜咽，几近哀求，“夫君，让我抱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萧寒的手顿了一下。
“墙角那个不是老鼠，是天牛。”
方才萧寒并未睡着，墙角一有动静他就发现了。
胸口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才听见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的声音，
“我曾亲眼见过老鼠食人。”
“他们的眼睛，与今日那只老鼠的眼睛一模一样。”
在程姻进入孤儿院之前，是有家的，一个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她和妹妹还有奶奶相依为命的家。
奶奶年迈，耳聋腿瘸，照顾妹妹的重担就落在了程姻身上。
程姻自己都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每日不仅要干农活，还要做饭洗衣。
那一天她如往常出去种田，将妹妹交给奶奶照顾。
晚上刚踏进家门，就听见妹妹惨烈的哭喊。等她匆忙进门，却见妹妹身上爬着十几只老鼠，一只老鼠站在妹妹的脸上，嘴里正在不停咀嚼。程姻登时脊背发凉，她发了疯似得驱赶老鼠，等到走近才发现，奶奶早就没了气息，而妹妹脸上全是血，鼻子那里只剩一个血窟窿。那老鼠方才嚼的居然是妹妹的鼻子！
程姻浑身发抖，疯了似地去追那只老鼠，
却见那只老鼠站在角落，挑衅地看了程姻一眼，嘴角还挂着血丝和一小块没咽干净的碎肉，然后它低下头，把最后一截妹妹的鼻子吞了进去。才幽幽地转过身，钻进墙角那个黑洞里，消失不见。
寻常人永远不会知晓，能目睹老鼠噬人的场景，是身处何等绝境、何等凄惨的境地。
那是黑暗里最刺骨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永生难忘的梦魇。
萧寒此时方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害怕。
不多时，他便感觉到胸口那一小片衣料慢慢洇开了一点潮意。
一滴泪水渗进了布纹里，又慢慢渗出第二滴、第三滴。
细密的湿意不断蔓延，温润地贴着他的皮肤。
随即传来闷闷的声音，“要夫君哄睡觉。”
萧寒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拍着。
力道很轻，似安抚幼兽般。
温柔的拍打声伴着低沉的呼吸，慢慢抚平了程姻的慌乱。
须臾后，怀里微微颤抖的身躯渐渐平复，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月光漏过窗棂，落在程姻睡颜之上。
这张脸自己分明看了无数次，可今日却仍旧觉得不同。
长长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扇影。
扇影之下，不再是厌恶与憎恨，却是平静与安宁，甚至多了点闹腾与狡黠。
月光中，萧寒眼底掠过一丝思索，他缓缓起手，指尖悬在程姻的耳后。
他知晓，这世上有易容之术，但再高超的手法也有破绽，罩门便在耳后。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她耳廓的边缘，怀里的人便瞬间蹙起眉头，唇瓣轻动，溢出几声模糊细碎的梦魇呓语，下意识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抱紧了他。
萧寒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收回手，继续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稳稳安抚着怀中不安的人。
罢了。
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又能如何。
他一无所有，没有记忆，没有亲朋。
孑然一身于天地间，茫茫然漂浮，似凋零落叶，无根浮萍。
她说他们二人是夫妻，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偏偏她又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偏偏她的眼里总是藏着戒备与厌恶。
这一次，他本已决定放手。
若已相看两厌，何必互相折磨。
偏偏她不同意，绝食相逼。
再次醒来，天地转换。
从里到外，都不是原来那个程姻了。
他从未想要拥有过什么，可这一次，是她再次闯入。
前尘往事他不追究。
若再反悔，那便一起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夏夜深处，终于有了片刻宁静，蛙鸣骤然歇尽，只剩溶溶月光，无声漫过窗台，
萧寒闭上眼，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
翌日清晨。
程姻悠悠醒来，很快便察觉到自己是在萧寒的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温凉的胸膛，好似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凉丝丝地贴着她，吸走了她睡梦里所有的燥热。
她一向怕热贪凉，看来昨日难得好眠，都是因为萧寒这个人形空调。
程姻轻轻地转了个身，对上了萧寒的睡颜。
晨光自窗棂泄进，落在他的冷白的皮肤上，好似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骨上，竟让那张清冷的面孔凭空多出几分少年气的慵懒与柔和。
程姻看着看着，嘴角便翘了起来。一大早就能看到这样一张脸，真是比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真帅啊。”程姻由衷地发出内心的赞美，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相这么完美的男人。
重点是，这样的男人还是她的夫君，现在还睡在她的身旁。
程姻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昨日接篮子时故意避着自己不让牵，她偏要牵。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掌贴进他掌心，五指慢慢嵌进他的指缝间，像一条小鱼钻进温暖的巢穴里。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她的手贴进去，只堪堪盖住他半个手掌。
她又把两个人的手并在一起比了比——他的手指长出一截，掌心宽出一圈。
她翻来覆去地比着，指尖蹭过他的指节、掌纹、手背上的青筋，越看越觉得好看。
程姻不禁感叹造物主的偏心，“人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了，怎么可以连手都这么好看？”
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程姻过了许久，才缓缓抬头想看看萧寒醒没醒。
没想到，径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也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