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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浴房深夜

  这场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刺儿回到选婢署的时候,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

  她站在廊下收伞,看着眼前挤挤挨挨的简陋厢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绣衣司外头,对着当朝权贵大放厥词,半个时辰后就得缩着脖子回到这儿,做那个唯唯诺诺的待选婢子。

  这世道,把人变成鬼,把鬼扮成人,不过是一层皮囊、两副面孔的事。

  “沈刺儿!你个杀千刀的臭丫头,死哪儿去了?”

  没等她把伞收好,管事崔姑姑的唾沫星子就飞过来了。

  “采选就在跟前,人不在署里,是要掉脑袋的,你个贱蹄子,是想害死我啊?”

  刺儿低着头任她骂,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想攀高枝?你有那个命吗?”

  崔氏骂够了,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小脸倒也勾人。”她眯着眼打量,像在估算一件拿不准价钱的货物,嘴里啧啧有声,“这水灵哟。莫不是阎王爷打瞌睡,错点了胎?骟匠家里,竟也能孵出金凤凰来?”

  刺儿微微抿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的,竟有几分狡黠。

  “刺儿命薄,幸得姑姑收留,才有这等机缘。”

  “别跟我来这套。”崔氏松开手,语气缓了半分,“实话告诉你,这次是为九锡王世子选侍寝婢。出了差错,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侍寝婢?

  刺儿默默咀嚼这词,声音温顺:“姑姑教训的是。”

  崔氏又训了几句,终于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钻进来,窗纸哗啦啦地响。

  刺儿过去把门关上,走到铜镜前坐下,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镜中人眉眼柔软,肤白如瓷,像是精工巧匠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也陌生得让她心慌。

  “沈刺儿……”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不,你应是……卫吟昭。”

  她拿起唇脂,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小小的“卫”字。

  然后,用指尖抹去。

  五年囚禁、二百余口人命。卫家一夜化为焦土,祖母撞柱而亡,母亲举火殉祠,姐姐顶她之名赴死,还有整个家族守了二百七十年的那件东西——

  这一切的一切,都等着她来解密。

  答案,就在九锡王府里。

  她必须去。

  -

  入夜,雨势忽然发了狂。

  刺儿收工后去灶上提水,短短几步路,雨水便湿透了裙脚,冷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后槽牙都磕出响来。

  这身子骨还是太弱。

  石狱五年掏空了底子,一阵风就能吹跑半条命。

  得养,得慢慢养回来。

  浴房里水汽氤氲。

  她褪去衣衫踏入水中,靠在浴桶壁上,闭上双眼。

  热水漫过肩头的时候,她难得有片刻松懈,门外突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男人的。

  停了一瞬,门被推开。

  “选婢署的待选婢子,沐浴竟不闩门,倒是一身胆大。”

  来人嗓音低懒,裹着穿堂风的寒气钻进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刺儿没动,背对着来人,肩背慢慢往下沉去,浸入桶中。

  “二爷要做贼,这世上便没有闩得住的门。”

  谢云烬低笑。

  烛火亮起,照出他半湿的青乌衣,墨狐大氅沾着水珠,整个人像一头刚从河里上岸的野兽,慵懒,也危险。

  他走到浴桶另一侧,随手拨了拨水面:“绣衣司外头,可威风了?”

  刺儿抬眼直视他。

  人人畏惧的绣衣司阎王,也是把她从石狱里捞出来、给她新身份的男人。

  “只要二爷合意,便不算白费功夫。”

  “合意?”谢云烬勾了勾嘴角。

  目光从水面上裸露的肩头,缓缓移向水下起伏的轮廓。不带情欲,不似男子看女子,更像屠户看砧板上的肉。

  “本想让你低调入府,等采选伺机接近谢沉,你倒好,跑到绣衣司去出风头。说说看,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刺儿不闪不避,淡淡地答,“谢世子眼高于顶,采选时未必能多看我一眼。绣衣司那一趟,是让他记住我。不是二爷教我的吗?男人只惜一眼惊艳,难记平庸寻常。”

  谢云烬眉峰一压,眼底玩味淡了,冷意浓了。

  “穿上。”他扯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随手扔过来。

  衣裳拍在刺儿脸上。

  她心里骂了声娘,不疾不徐地捞起来裹住身子,抬腿跨出浴桶。

  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锁骨,裙摆湿了一片,紧贴在小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赤足踩过冰冷的青砖,背靠着浴桶站定,拿起巾子擦拭湿发。

  “二爷深更半夜闯入浴房,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谢云烬走过来。

  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又缓缓移到她的眼睛。

  “我从石狱里捞你出来,也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

  逼仄的浴房,两人之间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他身上的寒气和她蒸腾的热气撞在一起,湿漉漉的,粘稠的,搅出一种异样的闷热。

  “那二爷要我做什么?”刺儿仰起脸,微敞的领口,春光若隐若现,“先说好,以身相许可以,感恩戴德,不行。”

  谢云烬挑了下眉:“哦?”

  尾音拖得很轻,像是被气笑了。

  “以身相许?你拿什么许——你小命都是我救的,何况身子?”

  刺儿抬手,指尖划过他腰间玉饰,一寸寸徐徐而上,停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绷紧的肌肉,还有沉稳有力的心跳。

  “二爷把我当棋子,我把二爷当梯子,咱们可是谁也不欠谁的……”

  谢云烬握住她手腕。

  每根手指都扣得死死的,让她挣不脱。

  再用力一带,将人拽入怀中。

  刺儿重重撞上去。浴衣本就松散,这一下衣襟又滑开寸许。玲珑曲线近在咫尺,谢云烬的呼吸沉了一瞬。

  “卫吟昭。”他声音轻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叫你勾引谢沉,觉着委屈了?”

  卫吟昭。

  刺儿很久没听过这名字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个名动洛京、意气风发的卫家嫡女。也几乎快要忘记,她曾满心欢喜地放出豪言——“此生非谢沉不娶”。

  是娶,不是嫁。

  卫家嫡女只招赘,不外嫁。

  生下子嗣也随母姓。

  “天下男子,唯谢沉可配我心。”

  这话当年传遍大江南北,人人都当笑话听。她自己不以为然,照样追在谢沉身后跑,一口一个“珩之哥哥”,叫得满京城都知道……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刺儿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笑意盈盈。

  “二爷一句话说错两件事。第一,我叫沈刺儿,是走街串巷、下九流的骟匠之女。第二……”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甲轻轻滑过他的颈侧,力度刚好能让他感觉到一丝锐利的疼。

  “委屈的人,只会是他。不是我。”

  “那也别失了风骨。”谢云烬嗓音略低,微微偏头,似有若无地蹭过她鬓边碎发,“你身上流的是卫家嫡女的血,别真把自己活成骟匠的女儿。”

  “好呀。”刺儿浅浅一笑。

  突然抬手,将桶沿那一盏凉透的茶水,泼向谢云烬的面门。

第2章 浴房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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