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对榫
绣衣司。
告示墙上的通缉令,引来看客一茬接一茬。
“近日洛京有凶徒连害三女,剥其面皮,以金线绣图。凡能识破图中玄机者,赏银千两。”
“另有提供石狱女囚线索者,赏二百五十两。”
围观者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混着雨丝,此起彼伏。
“活剥脸皮,太邪性了,家里有闺女的赶紧求个护身符……”
“千两赏银啊,后半辈子不愁喽……”
人群外,一把素色纸伞压得极低,只露一截白皙下颌。少女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进热油锅,把嘈杂的人声压了下去。
“可笑!拿着刀子却捅错了地方。”
众人转头。
伞沿抬高了些,露出一张清艳的脸蛋儿。冬日的天光下,那嘴唇润泽饱满,下颌柔而利落,比大户人家的千金还标致三分。
“小娘子这是瞧出门道了?”有人起哄逗她,“说来听听,千两赏银,也分我们一杯羹。”
少女大大方方上前,指了指告示上的图。
“剥皮留绣,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人看不见。凶徒费这么大工夫,不为杀人,只为对榫,钓的便是手上有全图的人。”
“那石狱女逃犯呢?她要是凶手——”
“她要是凶手?”少女偏了偏头,一脸认真,“逃出来不赶紧跑,在洛京又是杀人又是剥皮的,怎么,想攒够手艺开绣庄啊?”
人群里哄笑一片。
“这嘴皮子利索!”
“小姑娘,你是来拆台的吧?”
少女笑了笑,“断案如骟畜,总得摸准了要害才断得了根。绣衣司有那工夫张榜解图,不如查查三名死者身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骟畜?小娘子还懂这个?”
“我爹是骟匠。”她坦然得很,自报家门,“专给畜生断根的。”
几个起哄的汉子一下子哑了。
有人下意识夹紧双腿。
少女转身要走。
一辆朱辕青帷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身后。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白衣玉冠,眉目清绝,像腊月里西山上的积雪——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他没有开口。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立刻走近,低声道:“小娘子,我家世子请入衙署一叙。”
世子?人群瞬间安静。
洛京以世子名头就能震慑住人的,只有谢沉。
当朝监国九锡王谢平章的嫡长子,三岁能诵、七岁能诗,十五岁入军器监历练,弱冠即掌京营十二卫,兼领京畿戎政,是无数洛京贵女心尖上的第一公子。
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竟要请一个骟匠女儿入堂论案?
少女看了马车一眼。
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下巴落地的话。
“公门重地,奴家不敢擅入。”
只见她屈膝行了个半礼,不卑不亢地直起身。
“方才那几句不过是嘴皮子痛快,世子爷若当真,那便是高看奴家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挤过人群离开。
马车帘子垂下来。
帘后,谢沉指尖在窗框上扣了一下。
“跟上。”
-
街对面的阁楼上,推开了半扇窗。
谢云烬斜倚在窗边,墨狐大氅随意搭在肩头,整个人像是融在了雨幕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二爷。”侍卫影七压低了声音,“世子让人跟上沈小娘子了。”
“让他跟。”谢云烬指尖捻着一枚玉扣,玉是暖的,人是凉的,“故意露爪的小狐狸,才勾得住我那清心寡欲的好兄长……”
影七犹豫了一下:“可世子若去查她……”
“查不到。”谢云烬似笑非笑,玉扣在指尖停住,“籍契换了,旧邻迁了。这世上再无卫吟昭,只有沈刺儿。”
影七挠了挠头:“那二爷费这么大劲把她从石狱里捞出来,又是易容又是造籍的,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让她去接近世子爷?”
谢云烬扫了他一眼。
影七立刻闭嘴。
楼下,那撑伞的少女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来,目光准确地投向阁楼。
雨雾迷蒙,看不清她的神情,隐约觉得那嘴角弯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影七惊得退后一步:“二爷,她在看您!”
谢云烬将玉扣收进掌心,低笑一声。
“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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