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吐沫星子淹死人
日头爬上了树梢,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却驱不散林子里透骨的寒意。
白大根和王大锤一左一右抬着那头狍子,木杠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分量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杨翠芬牵着白小丫走在后头,娘俩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林间那串狼爪印的事,白大根没提,只是默默压在了心底。
杨翠芬和王大锤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白大根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队长,方便跟我说一下,白庆田去大队咋闹的?”
王大锤往白大根这边看了一眼。
“天天喊啥队长啊,以后没人的时候叫叔就行。”
白大根看了一眼旁边的杨翠芬,只见杨翠芬正冲着他点头。
白大根心里想着,他前世独来独往惯了,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但是这一世不一样了,有亲人要护着,这个年代必须得搞好集体关系。
他抬起头,对着王大锤小声地喊了声:“王叔!”
“诶,这就对了嘛!”
一边走,王大锤一边说着:
“你爹啊,真不是个东西!”
“昨天你走之后,不知道谁给他传的信儿,他傍黑天就跑来了!”
王大锤把肩上的木棍往上抬了一下,继续说着。
“拿着你们老白家的族谱,堵在大队门口,非说松岭沟这片是你们老白家传下来的。”
“这守山人的位置也是老白家祖上传下来的,凭啥给你个毛头小子?”
“非让你哥白大柱顶上去不可。”
白大根听后眉头皱了起来。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白家之前在当地的势力确实不小,松岭沟这地方有一大半人家都姓白。
自己姥爷以前进山狩猎,也没少遭白家人挤兑。
后来娘嫁给了白庆田,才稍微缓和一些。
他一只手把腰间的猎刀紧了紧。
“王叔,那后来咋样了?”
王大锤叹了一口气。
“还能咋样,我没同意,他扬言要闹到乡里去,说我这大队干部处事不公。”
白大根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自己这边刚凭本事争取来的,八字还没一撇,亲爹就迫不及待地要来摘桃子。
这事儿不能硬扛,得找个由头,把白庆田那张嘴彻底堵死。
他心里盘算着,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离大队越来越近,远远就看见大队门口的晒谷场聚了一滩闲人。
大半都是不用下地的妇女和孩子,搬着石头墩子凑在一处,晒太阳唠嗑。
听见动静,一群人盯着白大根他们四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白大根大量了一眼:
只见那女人一身半旧藏青碎花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辫子梳得溜光,用头绳牢牢扎在脑后。
脸蛋生得白净,眉眼细长,单看模样算得上周正秀气。
只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刻薄。
嘴角时刻抿着,透着一股斤斤计较的傲气,
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二姐,白二梅。
原主记忆中白二梅除了欺负自己和妹妹以外;
还会把白庆田哄得滴溜乱转,白庆田打杨翠芬有一部分是她在背后使坏。
白二梅看着抬着狍子走来的白大根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从人群中向前走了几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哟,这不是我小弟吗?从哪弄来这么大一头狍子,可真有本事。我去喊爹他们过来,这下能有肉吃了。”
说着走上前来,伸手要拉拴着狍子的麻绳。
白大根停下来脚步,抬头看着白二梅:
“二姐,这可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白庆田的,这是我给大队打的!”
杨翠芬也在后面说着:“二梅,这是大根要当守山人,队里给安排的推荐任务!”
白二梅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她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转过头看着杨翠芬。
“二娘,你说这话谁信啊?大根啥德行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进山可是连个兔子都抓不着的货,还能打狍子?”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
“不过话说回来,有人靠着旁门左道拿集体山林的好处也说不准呢!”
不远处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着,白二梅脸上闪过一抹得意,随后又很正式地看着王大锤
“王队长,有些人家,妇人行为不检点,整日往山里钻,指不定靠旁人接济,捞到猎物,然后说是自己儿子打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一个人不检点也就算了,可别连累一家子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话音一落,晒谷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几个平日里和白二梅走得近的妇女立刻接上了话茬。
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白大根今年也就17吧,这么大个儿狍子,能打死?”
“可不是嘛!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杨翠芬一个妇道人家,哪能养出会打猎的儿子?”
“听说她以前就跟山里那个姓李的猎户眉来眼去的,该不会这狍子就是野汉子送的吧?”
“哎哟,那可说不准!你看她那小丫头片子,长得一点都不像白庆田,谁知道是不是正经种?”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浪接着一浪灌进白大根的耳朵。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手不由自主的摸向了腰间的猎刀。
杨翠芬从身后按住白大根的手,嘴唇哆嗦着,红着眼眶:
“二梅,你咋能这么说你弟和我呢?这话都是谁教你的啊?”
她的声音不大,说完拉了一下白大根,“先走吧,儿子,到大队去。”
王大锤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白大根这才把肩膀上的木棍往上挪了一下,跟着王大锤准备先回大队再说。
这边迈步刚要走,白二梅双手一伸,直接拦住了去路。
“不行,说不清楚,哪都不准去!”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还说我亲眼看见的呢!”
围观的妇女们也慢慢围拢过来,眼神里满是鄙夷和窥探的快感。
白小丫被这阵仗吓坏了。
她才五岁,听不懂那些肮脏的字眼,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
小家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巴巴的。
“呜……”
小丫把头死死埋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杨翠芬的衣襟,连哭都不敢出声。
杨翠浑身轻轻发抖,下意识把小丫往怀里紧了紧,嘴唇哆嗦着: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从来没有过啥出格的举动,大根打狍子,那也是王队长亲眼看着的,全凭自己手艺……”
她话音刚落,立刻被一堆嘈杂的声音盖了过去。
“手艺?山里猎户哪个没手艺,偏就你家能轻易得手?”
“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指不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杨翠芬把小丫搂得更紧了,肩膀不停地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大锤看不下去了。
他把木杠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
“都给我闭嘴!一个个闲得慌是吧?没凭没据的事儿,当着孩子面胡说八道,还要不要脸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
可白二梅非但不怕,反而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拔高了嗓门:
“王队长!您这是护着谁呢?大伙儿可都看着呢!杨翠芬作风败坏是全村都知道的事。”
她眼睛一歪,音调高了几分:“呦,您偏袒她,是不是也被这骚狐狸迷了眼?”
她转头对着身后的妇女们看着:
“婶子们!这事可不是我老白家一家的事儿。”
“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种败坏风气的人就该拉出去游街!王队长包庇她,咱们就去公社去上访,让上面评评理!”
“对!游街!”
“不能让这种人脏了咱们大队的名声!”
一群妇女被煽动起来,应声往前挤,几只手已经伸向了杨翠芬的头发和衣领。
场面彻底失控了。
王大锤脸色铁青,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白大根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地挡在了娘和妹妹身前。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紧紧地盯着白二梅。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就像前世自己盯着猎物时候的眼神,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白二梅脸上停留了一瞬,白二梅被她看得一愣。
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眼神却瞟向大队会计的方向。
他又扫过那几个起哄最厉害的妇女,她们的男人都在伐木场干活,跟白庆田赌过钱。
最后,他的余光掠过王大锤按在枪套上的手。
白二梅见白大根没说话,音调又高了几分:
“小逼崽子,我是你姐,你咋看人呢?你娘没教过你吗?”
她狞笑着伸出手,指尖直奔杨翠芬的头发抓去:
“今天非得撕烂你娘这不要脸的皮!给大伙看看!”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杨翠芬衣襟的刹那。
白大根眼底冷光乍现。
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脚却像是被绊了一下,重重踩在狍子滑腻的皮毛上。
身子猛地一晃,重心瞬间失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摔倒的瞬间,他借着这股旋转的力道,右臂顺势横扫而出。
五指微张,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白二梅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晒谷场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