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送药,我送客,文化人怼人不用脏字
石头站在原地,一只脚迈出去,一只脚钉在地上,小脑袋转向苏晚晚,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怕苏晚晚不高兴。
苏晚晚按住掌心火辣辣的水泡,冲他点头:“去吧。”
石头这才跑出去,步子轻快。
院门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暮色里。二十三四岁,齐耳短发,左手提军绿色药箱,右手拎个纸包,站姿笔直。
林若云。
石头跑到她跟前,仰头喊了声“林姐姐”,嗓门比平时亮得多。
林若云蹲下身,手背贴在石头额头,眉头皱起:“还在咳?白天咳了几回?”
石头伸出两根手指。
林若云打开药箱,翻出一瓶棕色药瓶,拧开盖倒在勺子上。她动作极利索,这是在卫生所练出来的。
苏晚晚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看这一幕。
陆战霆站在她身后,没动。
林若云喂完药,站起来,正视苏晚晚。
两个女人相隔五步。
林若云开了口,语气平和:“你就是嫂子吧?我是卫生所的林若云,之前一直帮陆大哥带石头。”
嫂子。
这称呼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刺。
苏晚晚站直身子,走上前:“林医生,辛苦了。进来坐?”
“不了,我值夜班,过来看一眼就走。”林若云把纸包递过来,“这是石头的止咳糖浆,一天三次,一次一勺。他气管不好,海岛潮气大,换季容易犯。”
苏晚晚接过纸包,粗糙的牛皮纸磨着指尖。
林若云扫过石头脚上缠着的纱布,声音压低了几分:“脚上的伤是你处理的?”
“简单包了一下。”
“手法还行。”林若云顿了顿,“不过纱布缠得太紧,晚上睡觉记得松两圈,不然血液不通,伤口好得慢。我是医生,这方面我有经验。”
苏晚晚没接话。
这话听着是叮嘱,落在耳朵里却全是显摆。
林若云转向陆战霆:“陆大哥,石头上次验血的结果出来了,贫血。得补。”
陆战霆问:“怎么补?”
“多吃猪肝、红枣。实在买不到,我那儿有几盒部队发的补血冲剂,明天送来。”
苏晚晚把纸包揣进兜里,往前跨了一步。
“林医生,石头的事,以后我来管。”
院子里静得只剩远处的海浪声。
林若云看着她,没接茬。
苏晚晚语气不急不慢:“您的好意我领了。但我既然进了这个家的门,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吃几片药、纱布松几圈,都该我操心。总麻烦您一个外人跑前跑后,传出去,倒像是我这个当嫂子的不尽责。”
“外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若云垂下睫毛,手指摩挲着药箱的提手。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她父亲和石头的亲爹石刚,是死在同一个战壕里的。
“嫂子说得对,是我越界了。”林若云退后一步,“那石头就交给你了。药的用量写在纸包背面,不明白的,去卫生所找我。”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出几步,她停住,没回头。
“陆大哥,石刚叔的墓,该去看看了。下周就是他的忌日,我爸生前最记挂他。”
说完,人进了暮色。
苏晚晚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把兜里的纸包捏变了形。
最后那句话才是钉子。
石刚是石头的爹,陆战霆的战友,林若云父亲的同袍。这层关系里裹着命,比一纸婚书沉重得多。
苏晚晚低头,石头正攥着她的裤腿,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半截木剑,两边都不肯放。
她弯腰抱起石头,进了里屋。
陆战霆在身后喊她:“苏晚晚。”
她没停。
“她没别的意思,她父亲和石刚……”
苏晚晚站住了,回头,脸上挂着笑:“陆营长,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告诉她,这个家现在有人了。别再半夜三更往这儿跑,坏了大家的名声。”
陆战霆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晚晚进屋给石头脱鞋。解开纱布,脚趾头确实憋得发紫。她重新松了两圈,系好。
石头歪着头:“阿姨,你生气了?”
“没有。”苏晚晚捏捏他的脚丫,“困不困?”
石头摇头,又咳了两声。
苏晚晚倒了一勺止咳糖浆塞进他嘴里。甜腻的味道散开,石头皱了皱鼻子。
“甜的。”
“甜的才好。”
苏晚晚把他塞进被窝,坐在床边。
外间,陆战霆翻文件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王秀珍的敲打,林若云的示威,赵翠花的挑衅。
三座大山,全冲着她来。
而她手里只有三十块钱,一纸协议,和一个还没改口的瘦小孩。
不够。
苏晚晚翻出那张协议。背面是空白的。
原主苏晚晚的档案里到底写了什么?家庭成分、父母情况、海外关系。这些在海岛军区就是命。
她必须在师部检查之前,摸清自己的底细。
石头睡熟了,呼吸频率偏快。苏晚晚把手搁在他胸口,感受那微弱的起伏。
不烫,但心跳太急。
她收回手,掀开布帘走出去。
陆战霆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搪瓷缸里的水早凉了。
苏晚晚拉开椅子坐下,两肘撑桌。
“陆营长,咱们把话说清楚。”
陆战霆放下笔。
“我的介绍信是你办的,婚姻登记是你走的关系。但下个月政审查的是原始档案。籍贯、成分、三代以内的社会关系。这些东西,你办得了吗?”
陆战霆沉默了。
“你的档案,我看过。”
苏晚晚屏住呼吸:“写了什么?”
“父亲已故,母亲家庭主妇,一兄一弟,,家庭成分贫农,无海外关系。”
苏晚晚心头一松。贫农,这是护身符。
“那王嫂为什么暗示我材料有问题?”
陆战霆端起搪瓷缸,发现水凉了,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你的档案上,有一栏是空的。”
苏晚晚攥紧椅子扶手:“哪一栏?”
陆战霆抬头,直视她。
“原工作单位及证明人。”
苏晚晚后背冒出一层虚汗。
一个二十出头的沪市姑娘,没有工作,没有单位证明,跨越大半个中国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军人。在政审眼里,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会想办法补上。”陆战霆开口。
“怎么补?”
“你别管。”
苏晚晚盯着他:“这是我的档案,我的脑袋。你让我别管,出了事谁管?”
陆战霆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晚,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苏晚晚,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陆战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在指尖来回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