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猪圈里的下马威
清晨六点,苏晚晚被石头拽醒。
小家伙钻进她怀里,手死死攥着那根红绳蝴蝶结,呼吸平缓。苏晚晚轻手轻脚地挪开胳膊,布帘后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见棱见角。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八点半,家属活动室。石头交给李嫂。”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略轻:“别跟人起冲突。”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不冲突?那得看这院子里的风往哪边吹。
她翻出行李包,选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配上灰色的确良裤子。对着水缸里的倒影,她利落地扎了个马尾。哪怕是补丁叠补丁,这身皮也得撑起来。
石头醒了,揉着眼看她:“阿姨,你要走?”
“去开会。”苏晚晚蹲下身,将蝴蝶结在他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去李婶家待着。要是有人嘴碎,你就当没听见。等我回来,给你煮鸡蛋。”
石头抿着嘴,用力点头。
把孩子送到李嫂家,路过赵翠花门口时,那女人正穿着件簇新的碎花衫,对着镜子抹头油。瞧见苏晚晚这身旧行头,赵翠花冷哼一声,故意把手里的搪瓷盆摔得当啷响。盆底磕在石头上,赵翠花眼皮一跳,赶紧低头去瞅掉漆没,确认没事才又挺直腰板。
苏晚晚没侧头,步子迈得极稳。这种段位的,还够不着让她动气。
家属活动室在家属院东头,红砖瓦房,门口两盆万年青叶尖发黄。
推门进去,十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哟,陆营长家那位来了。”
“长得倒是俊,就是这身衣裳……沪市来的就穿这个?”
细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苏晚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第二排空位。赵翠花早到了,坐在前排正中,正拉着几个军嫂嘀咕,时不时回头剜苏晚晚两眼。
八点半,王秀珍踩着点进来。她短发齐耳,军装洗得发白却平整,腰间别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走到桌后,她习惯性地拨弄了两下钥匙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压下全场的杂音。那是她作为管事人的权力标配。
屋里瞬间死寂。
王秀珍坐到红布桌后,盯着苏晚晚停了三秒。
“今天两件事。”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定局的硬气,“第一,师部检查快到了,卫生区重新划。第二,认识下新同志。”
她朝苏晚晚点点头:“苏晚晚同志,陆战霆的爱人。小苏,站起来给大家照个面。”
苏晚晚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各位嫂子好,我是苏晚晚。”
话音刚落,赵翠花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苏同志,听说你是沪市大地方来的,那手一定细。王嫂,您可得照顾着点。”
王秀珍没接话,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戳了戳:“小苏刚来,先去猪圈跟着刘婶。喂猪、清粪,先干一个月磨磨性子。”
屋里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闷笑。猪圈是全院最脏最累的活,新媳妇进去,没几个不哭着出来的。
苏晚晚面色平静:“好,听组织安排。”
王秀珍挑了挑眉。她原以为这沪市姑娘会当场闹起来,毕竟陆战霆那性子,可没少给她家老周添堵。
散会后,众人散去。苏晚晚刚走到门口,王秀珍从后面叫住了她。
“小苏,等一下。”
王秀珍走近,盯着苏晚晚衬衫领口的补丁,语气不咸不淡:“老陆不容易,石刚牺牲后,他肩膀上担子重。你年纪小,家属院的规矩得慢慢学。”
她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面带审视:“不过,我听说你跟老陆这婚,结得挺仓促?介绍信是哪儿开的?”
苏晚晚站定,迎着王秀珍的脸,唇边扯出极淡的弧度:“王嫂,介绍信是部队开的,公章是红的。您要是觉得程序不对,可以直接去团部政工科查。我这人,最不怕查。”
王秀珍的脸色沉了沉,随即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行,有股子硬气。明天去猪圈,要是干不动,别硬撑,回来说一声。”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最后通牒。
苏晚晚没再接茬,转身出了活动室。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这院子里的人,怕是都等着看她这“假夫人”原形毕露。
快到家门口时,她看见陆战霆靠在门框边。他没穿军装,一件军绿色背心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手里正削着一根木棍,脚边堆了一小撮卷曲的木屑。那是给石头削的小木剑。
见她回来,陆战霆掀起眼皮:“王嫂找你麻烦了?”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隔着半米的距离站定。她看着陆战霆那张冷硬的脸,越发觉得这男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比这破院子里的闲话还要多。
“她说,明天让我去喂猪。”苏晚晚语气平淡。
陆战霆削木头的动作顿住,短刀卡在木节处:“我去跟周团长说。”
“不用。”苏晚晚逼近一步,直视他,“比起喂猪,我更想弄明白另一件事。”
陆战霆抬头,对上她。
“王嫂刚才话里话外都在查我的底。”苏晚晚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陆营长,我嫁过来之前,这院里是不是已经有人,替你物色好‘真夫人’了?”
陆战霆握着短刀的手猛地收紧,下颌线绷紧。
海风灌进巷子,吹落门框上的一块红漆皮。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半截木棍重重拍在旁边的石磙上。
陆战霆没回答。
海风把他沉默的侧脸吹得更冷。苏晚晚盯着他攥紧短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就知道自己戳中了。
“不说也行。”苏晚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反正迟早会知道。”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
石头已经被李嫂送回来了,正抱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上面的木屑。看见苏晚晚,他把木剑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妥,重新摆到桌上,摆得端端正正。
“阿姨,这是陆叔叔给我的。”
“我看见了。”苏晚晚坐到他身边,帮他把挽了三道的袖子重新整了整,“石头,你在托儿所,有没有人欺负你?”
石头垂下头,不说话。
苏晚晚没追问,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干燥得像枯草,该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