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攀高枝,执掌梅园
祁苍珩追至池边,看到的便是玉梦娇在刺骨的池水中沉浮,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子,整个人像是要被那片黑暗吞噬。
他心头一震。
他见过太多想爬床的女人,手段层出不穷,可为了克制药性,不惜投池自毁的,她是头一个。
没有半分犹豫,祁苍珩纵身跃入冰冷的池水,寒意瞬间侵入骨髓。他揽住她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子,那份纤弱和冰冷,透过湿透的衣物传到他掌心。
将她抱回暖阁,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祁苍珩将她放在榻上,准备唤人来为她更衣,可当他视线掠过她身体时,动作却顿住了。
湿透的襦裙紧紧贴着她的曲线,不仅显露出那夜他亲手留下的痕迹,更有许多层层叠叠的旧伤,青紫交错,遍布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这些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他终于明白,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看似勾引的举动,并非为了争宠攀附,而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拼了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在求生。
不知过了多久,玉梦娇幽幽转醒,一睁眼便对上祁苍珩深不见底的眸子。她吓得立刻要起身下跪,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躺着。”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梦娇浑身一颤,蜷缩在温暖的被褥里,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失仪,冲撞了大人。”
祁苍珩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为何要跳下去?”
玉梦娇咬着唇,似乎难以启齿,许久才低声道:“奴……奴也不知为何,自佩戴了宋嬷嬷给的香囊后,便觉浑身燥热,心绪不宁……奴怕污了大人的眼,更怕……更怕自己做出不知廉耻的事。”
她话说得极巧,只陈述事实,不带半分指控,将自己放在最无辜、最惶恐的位置上。
“香囊?”祁苍焉声音冷了下去。
玉梦娇从被子里伸出仍在微微发颤的手,将那个绣着梅花的香囊递了过去,“就是这个,气味有些怪。”
祁苍珩接过,只稍稍一闻,便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宋嬷嬷跟在他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却也总爱自作主张,以为他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好一个自作主张。
“来人。”祁苍珩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候在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
“将宋嬷嬷叫来。”
不多时,宋嬷嬷便步履匆匆地赶来,见屋里这般光景,尤其是看到榻上脸色苍白的玉梦娇,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事情败露了。
“大人。”她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
祁苍珩把玩着那个香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嬷嬷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整整十五年了。”宋嬷嬷声音发颤。
“十五年,”祁苍珩重复了一遍,将香囊丢在她面前,“你倒是越来越懂得上心了。”
宋嬷嬷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老奴……老奴只是想为大人分忧,见玉姑娘性子沉稳,想让她……”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祁苍珩冷声打断她,“青绣的下场,你忘了?”
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老奴知错!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饶了老奴这一次!”
祁苍珩看着她,眸光冷寂。他知道宋嬷嬷没有坏心,只是用错了法子。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年纪大了,梅园里这些琐事,不必再操心了。”
宋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夺了她的权。虽保住一命,但在这园子里,她已形同虚设。
“是,谢大人不杀之恩。”她如蒙大赦,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祁苍珩的目光重新落回玉梦娇身上,“从今日起,这梅园的内务,交由你来执掌。”
玉梦娇惊得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怎么,做不来?”祁苍珩挑眉。
玉梦娇立刻回神,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从被中起身,郑重地跪在榻上,额头抵着手背:“奴,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给了她梯子,她便要顺着这根高枝,一步步爬出泥潭。
玉梦娇执掌梅园内务的消息,不过半日就传遍了。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前的轻视变成了敬畏和探究。
她却并未因此张扬,反倒比从前更加沉静。
第二日,她便召集了所有下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初来乍到,不懂的规矩还需各位提点。但只有一条,大人的清静,比什么都重要。谁若是在园子里乱嚼舌根,搬弄是非,青绣和宋嬷嬷,便是前车之鉴。”
众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小觑之心。
玉梦娇将园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整个梅园比宋嬷嬷在时还要规整肃静。
她依旧亲自为祁苍珩煎药。
在整理药材时,她发现给祁苍珩的方子里,虽都是些活血续筋的良药,但几味药材配伍略显霸道,久服之下,恐会损伤根本。
她想起父亲的医书,里面记载过一个更为温和的古方,效果更好,只是其中一味辅药极难寻觅。
她不动声色,只在熬煮时,凭借自己对药性的理解,稍稍调整了君臣佐使几味药材的用量,并用一些随处可见的草药汁液中和了其中的燥性。
她从不主动邀功,每日只是沉默地将改良过的汤药奉上,看他喝下,再沉默地退下。
祁苍珩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东宫哗变,他自断筋骨,虽保住性命,却也落下了一身难以根除的旧伤,阴雨天便会锥心刺骨地疼。
可这几日,他竟觉得那股盘踞在骨缝里的阴寒之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夜里睡眠也安稳了许多。
他知道,是那碗汤药的缘故。
深夜,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
祁苍珩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并未睡着。
玉梦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为他换上热茶,又取来薄毯,想为他盖上。
她以为他睡熟了,动作很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恬静而隐忍。
这个女人,像一卷读不尽的书。
从被丈夫典卖的玩物,到投池自证的烈女,再到如今执掌内务的管事,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却又坚定得让人心惊。
祁苍珩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你很懂医术。”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玉梦娇动作一僵,缓缓跪下,低着头:“奴只是……看过家父的几本医书,懂些皮毛。”
“皮毛?”祁苍珩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能改良太医院方子的皮毛?”
玉梦娇心头一紧,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看着她惶恐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模样,祁苍珩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不是怜悯,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探究。
他忽然觉得,将她从刘员外府要来,或许是他离开京城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这个看似卑微的女子,身体里藏着远超他想象的智慧与风骨。
“起来吧。”他淡淡道,“以后我的药,都由你全权负责。”
这是信任,也是将她彻底纳入羽翼之下的信号。
玉梦娇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才真正掌握在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