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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帮我搬家找房子的人是我的老师——不是原先的夫子,是我的殿试考官。

  很巧,她也是文德朝的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

  她是内阁首辅慕若昭。

  那时她和当朝次辅夏严还算是相处良好,还没有后来气势汹汹的党争,大家看起来都是一条船上的,朝堂气氛其乐融融,完全不见日后的暗潮汹涌。

  这个时间在文德朝算是安稳的了,真是朝堂势力制衡最完美的时间,大家都保持着一派随和平静。

  慕若昭在殿试时就表达了对我的青睐,我也欣然接受了她的橄榄枝——那是权势正盛的首辅,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她?

  于是我高兴地住进她介绍给我的宅子——和宋府一个巷中一个巷尾,走两步就到了,我很满意。

  可惜我没住两年就外调了,那年我十七岁,文德帝又因为贪污案杀了一位兵部尚书,牵连百来号人,菜市口又血流成河,那块地擦了三四遍才显露出原来的颜色。

  于是又空出了不少官位来,我那一届的进士该外调外调,该进基层衙门进基层衙门,还有一些和那位尚书大人勾结,已经流放出去了;有些实在倒霉的,已经死路上了。

  大家真是各有各的机遇啊。

  正好那时候宋式玉调回京城任礼部侍郎,我在出京去湖广赴任的前夕回了一趟宋家,先见了阿娘和宋式月,然后才去见了宋式玉。

  阿娘对于朝堂事并不关心,她只知道我要去湖南,然后给我缝了好看的春衫裙子——要知道她已经很久不亲手缝衣服了。

  “湖湘一代比京城暖和啊,小姑娘就要穿得好看些,不用包的那么严实。”阿娘给我包了很多衣服,又带人去我家帮我打包行李,还贴给我不少银票:“你在官场上头少不了打点,拿着用。”

  “娘,”我挠挠头,“要不了那么多的。”

  娘斜我一眼:“那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吃的。”

  这下听懂了。

  于是我憋着笑把那叠银票塞进箱笼底下,希望它能多留下些真被我拿去买吃的。

  阿娘带着人给我包行李的时候,我就看她给我缝的那件春衫。阿娘的女红在过去是京城闻名,那件春衫是春水似的绿色,上头绣了夹竹桃,是我最喜欢的花样。

  我扒拉着那衣服,问阿娘:“你有绣过衣服给兄长吗?”

  阿娘顿了顿,摇了摇头:“他没和我说过要外放的事,我就没给他做。”她冷哼一声,“他要是想要,就自己开口来要,老是你来替他开口像什么样子。”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我摸了摸鼻子,想:

  原来有些事她知道啊。

  也是,她是母亲,母亲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更何况她其实是京城一人撑起一门、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贵夫人。我和阿月在家里被她溺爱久了,对这件事太没有实感了。

  我还是太嫩了。

  宋式月还在考试与学习的樊笼里,文章作不下去了就去作女红,女红做不动了就去看书,过上了规律且劳累的生活。

  “我在想春秋围考不上怎么办,”宋式月把她写的一篇八股递给我,表情既摆又绝望,“考不上我干什么去?”

  我安慰她:“会考上的,考不上就呆家里,我和咱哥咱妈养你一辈子——承欢膝下也很好嘛。”

  她挠挠头,有点苦恼:“我倒不是怕这个,考应该还是可以的,是怕名次不好,给咱们家和夫子丢脸。”

  “考的上就很厉害了。”很朴实地我实话实说,“落榜考生千千万,考上的能有几个呢。”

  她一想也对,就抱着我的脖子吱哇乱叫起来:“一想到我哥那个闷葫芦我这个年纪就已经考中探花了就好嫉妒他啊啊啊啊——”

  我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间:“我还状元呢,你不嫉妒我?”

  她实诚道:“嫉妒啊。”

  “但是你十六才考上,我今年十四,过两年再嫉妒。”

  我给她逗得笑出声来,拍拍她的脸:“好好备考,这次我没法陪你考试了,记得自觉些,别老是想着看闲书。”

  “和兄长好好相处,别让娘担心。”我低声说。

  宋式月乖乖点了头。

  她一向让人放心,乖巧得让人心疼。

  在临走最后一天,我去见了宋式玉。

  他身侧悬浮着的孤独感和疲惫感更浓厚了。

  他眼底已经浮现出了淡淡的青紫,估计这几天事务交接很忙。我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半天,最后嘲笑他:“你脸色看着像是快死了。”

  他撇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不至于,但确实挺想死的。”

  “你活得倒是滋润。”

  我说:“我早就调到国子监去了,那地方闲的死,当然滋润。”

  他问:“下棋么?”

  我说行。

  我们两个起了棋枰,在他院子的廊下下了一局棋。阳光不错,在棋枰上落下斑驳交错的叶影。

  我们两个其实不常下棋。我和他那两年相处里的下棋大部分时间是一个借口,棋盘一般摆在旁边,真正会摆在我俩面前的一般是各种话本。一直到宋廉死后,我们才真正开始以棋会友。

  “慕若昭调你去承天府,有她的考量在。”宋式玉执黑,先行一步,“关于她提出和最初尝试的纲银法试用。”

  我手里握着枚白子,随口答:“她想要我在湖广推行这项国策——这不容易,我知道。”

  我沉思许久,落下一子:“听说这最初还是你爹想出来的。”

  “那倒也不是,应该是张首辅想出来的——慕若昭不在乎政策来自于谁,于国有利即可。”宋式玉的手指敲着棋枰,嗒嗒嗒,他半阖着眼睛,“这法要做,一定会引发些动荡。”

  “朝堂怕是又要变天了。”他有些无奈:“或者说朝堂其实也没有很稳定过。”

  我抬了抬眼,终于正了神色:“我知道。”

  “到时候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不必保我。”我盯着他缓缓抬起的眼睛,“不牵连宋家最重要。”

  他看着我的眼睛,嗤笑一声,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了:“说这种话,母亲听见了会伤心的。”

  我跟着他落下一子:“那你就不要告诉她。”

  他说:“……我尽量。”

  我看着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有些无力,又有些无语。

  要是那天真的发生了,他包讲的。

  “阿娘那个人啊……”我吁出口气,“还有你啊……我不在了,你们两个肯定又是那种状态。”

  “什么状态?”宋式玉托腮看我,端的是闲适又放松的模样。

  “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我斜睨他一眼,“连个交流的人都没有——阿娘有妹妹陪着,我说的是你。”

  这家伙确实长开了,确实是顶顶清贵俊朗的公子——听说他回京那天抛给他的手帕果子都丢了一车,想来确有那冠绝盛京的潘郎貌。

  那天我还在国子监上值呢,无幸得见那盛况。

  宋式玉反驳我:“我可以寄信给你。”

  我嘲笑他:“只有我吗?你朋友也太少了。”

  他纠正我:“知己在精不在多。”

  他高兴就好,我不试图说服他。他这样的人太过于固执,但有时这也算是好事。

  那局棋我最后输掉了,输了半子,不算难看。

  我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本我藏得很好、到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的册子,我说:“我走了,你自己收着吧。”

  他挑挑眉毛,接过去的时候眼神难得有些怀念:“不留着抓我把柄?”

  我笑他:“得了吧,这也算把柄?给娘她都不一定会数落你。”

  “我抓你把柄干什么,我俩关系还没烂到要互相弹劾的地步。”我摆摆手,碧玉手钏相碰发出声响,叮叮当当,像宋式玉手中棋子掉进棋罐的声响,“你自个留着吧,我要走了,我没法再帮你保管这些。”

  他歪着头看我,似乎欲言又止,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他最后对我说的是:“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偏了偏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他好像从如梦初醒地恍然中挣脱出来,然后嘴角噙上了一抹笑,那笑容有些嘲弄的意思。

  他叹息:“……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怪人,我默默想。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好懂的人,为官后就更难懂了。

  “好吧,什么也没有。”他站起身,喃喃似的:“什么也没有。”

  我看他挂着笑的嘴角,他又挂上那种无懈可击到有些虚假的表情了。

  感觉他就像一种玩具用人偶,需要的时候就换脸带上一种表情,再有需要的时候就带上另一种表情。表情是一种面具,一种随着情景更换的东西。

  你真可怜,宋式玉,我想。你用那种虚假的温文尔雅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结果就是现在连个抚慰你安慰你可以走进你心里让你倾诉的人都没有。你什么都不说,沉默就是你最好的表皮,那表皮轻如蝉翼,但是没有人愿意戳破它。

  我也不是什么你认为可以倾诉的人,也没什么其他人是。

  我怜悯你。

  他转身走了,我也拎着裙子离开,他走进房间,我走到廊下,廊下的阳光将长廊分割开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我们两个都没有回头。

  说到底我又有什么资格擅自怜悯你宋式玉,真是莫名其妙。

  同情心过剩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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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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