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去平川的路
第九章去平川的路
陆浩明一夜没睡好。
床板硬,枕头高,窗外的狗叫了半宿。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几天的经历——京城西站的绿皮火车,清江省委大院的石碑,北江市委组织部的会议室,县委门口赵国栋的那双眼睛。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索性起来了。
洗漱完,收拾好行李,下楼退房。老板娘还没起床,他敲了半景陵,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么早?”老板娘披着外套出来,睡眼惺忪。
“赶路。去平川镇。”
“平川镇?”老板娘看了他一眼,“那可不近。你坐班车?”
“对。车站几点有车?”
“七点。你来得及,先去吃个早饭。”
陆浩明把钥匙还了,押金拿了,拖着行李箱走出招待所。清晨的平川县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马路。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远处山上有雾,白茫茫的,像是给山腰围了一条纱巾。
他在车站旁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馄饨,两个包子,花了五块钱。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脚麻利,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很。
“小伙子,你去平川镇干啥?”老太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去上班。”
“镇政府的?”
“对。”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了。但陆浩明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
“我儿子也在镇政府。”老太太忽然说,“干了二十年了,还是个科员。”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好好干。”
七点整,去平川镇的班车准时发车。
说是班车,其实就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能坐七八个人。陆浩明是唯一的乘客。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车载音响放着八十年代的流行歌。
“就你一个人?”陆浩明问。
“平时人多,今天早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去平川镇干啥?”
“上班。镇政府。”
“哦?”司机来了兴趣,“你是新来的干部?”
“对。选调生。”
“选调生?”司机把烟掐了,声音提高了半度,“好几年没见选调生了。你是哪个学校的?”
“北大。”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打偏。
“北大?”他从后视镜里盯着陆浩明,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北大的来平川镇?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司机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大学生,也不知道咋想的。平川镇那种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来这儿干啥?”
陆浩明笑了笑,没回答。
面包车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平川镇的县道。说是县道,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厉害。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种着水稻和玉米,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庄,白墙黑瓦,掩映在树丛中。
“这条路,还是九十年代修的。”司机说,“二十年没大修了。一下雨就积水,冬天结冰,滑得很。去年有一辆班车翻到沟里,死了两个人。”
“没申请修路?”
“申请了。年年申请,年年批不下来。县里没钱,市里不管,省里顾不上。”司机叹了口气,“平川镇穷,就穷在这条路上。东西运不出去,人进不来,啥也干不成。”
陆浩明掏出笔记本,把司机的话记了下来。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土路。车子开始爬坡,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前面就是平川镇了。”司机指了指前方。
陆浩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片低矮的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没有高楼,没有大马路,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街道都看不出来。只有一条土路从山脚蜿蜒而上,两边是灰扑扑的房子,屋顶上长着草。
这就是平川镇。
全县最穷的乡镇,北江市最偏远的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是去年才通的。
面包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司机指了指路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那就是镇政府。”
陆浩明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那栋楼。
三层,灰砖,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灰砖。楼顶竖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中飘扬,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了。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平川镇人民政府”,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陆浩明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有些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像是给这栋老楼披了一层外衣。
“你是干什么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浩明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你好,我是新来的选调生,陆浩明。今天来报到。”
“选调生?”男人上下打量他,“哪个学校的?”
“北大。”
男人的表情和司机如出一辙——惊讶、不解、甚至有些怀疑。
“北大?”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是来我们镇的?”
“确定。”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我是镇党政办主任,王德厚。你跟我来。”
陆浩明跟着王德厚上了楼。楼道很暗,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宣传画,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
王德厚带他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
“这是书记办公室。孙书记在里面,你进去吧。”
陆浩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和一张平川镇的地图。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他的头发花白,梳着三七分,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就是平川镇党委书记,孙德明。
“你就是新来的选调生?”孙德明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对。陆浩明。”
“哪个学校的?”
“北大。”
孙德明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
“你自己看看。”
陆浩明拿起来,是县委组织部的分配通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学校、专业,以及分配去向——平川镇人民政府,岗位:镇党政办科员。
“北大硕士,来我这儿当科员。”孙德明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你甘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
陆浩明已经回答过太多次了。但他知道,这一次的回答,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要。
“甘不甘心,干了才知道。”他说。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是某种默认。
“行。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孙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我不管你是北大的还是南大的,到了平川镇,你就是平川镇的干部。别给我摆大学生的架子,别嫌条件差,别动不动就喊苦喊累。”
“明白。”
“你的宿舍,王主任会安排。办公室在二楼,党政办,跟王主任一个屋。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上班。”
“好。”
孙德明转过身,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陆浩明问。
“没事。”孙德明挥了挥手,“去吧。”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孙德明忽然叫住了他。
“陆浩明。”
“嗯?”
“你之前在县委大院,见过赵书记了?”
陆浩明心里一动:“见了。昨天下午。”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我情况,让我报完道去他办公室坐坐。”
孙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警惕。
“赵书记让你去,你就去吧。”他说,“但记住,你是平川镇的干部,不是县委的干部。”
陆浩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明白。”
他走出书记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王德厚在走廊里等着他。
“宿舍在三楼,楼梯口左边那间。以前是仓库,收拾了一下,你先住着。”
陆浩明跟着他上了三楼。所谓宿舍,就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山,能看到满山的绿树。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
“条件差了点,你将就着住。”王德厚说,“厕所在走廊尽头,水房在厕所旁边。洗澡的话,得去镇上的澡堂子,一周开两次。”
“没事,能住就行。”
王德厚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一个北大来的,住这种地方,真不委屈?”
陆浩明笑了笑:“我在北大的宿舍,比这大不了多少。”
王德厚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中午食堂开饭,十二点。别错过了。”
“好。”
王德厚走了。陆浩明一个人站在宿舍里,环顾四周。
墙壁上有几行字,是以前住过的人留下的。有人写“平川,再见”,有人写“老子终于调走了”,还有人写了一首诗,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平川镇政府宿舍。”
苏小晚秒回:“怎么样?条件还好吗?”
“还行。十平米,有床有桌有窗。”
“能洗澡吗?”
“镇上有一周开两次的澡堂子。”
苏小晚发了一个哭的表情:“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我爷爷当年连澡堂子都没有,冬天在河里洗冷水澡。”
“你又拿你爷爷比。”
“因为他是我的榜样。”
苏小晚发了一个叹气表情,然后说:“你中午吃什么?”
“还不知道。食堂。”
“拍给我看看。”
“好。”
陆浩明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书摆在书桌上,把笔记本和文件放在抽屉里。爷爷的帆布包,他放在了枕头底下。
收拾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
山很高,很绿,山顶上有一层薄雾。山脚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河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棒槌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这就是平川镇。
他从京城出发,坐了十八个小时火车,三个小时大巴,两个小时面包车,才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战场。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食堂在一楼,是一个大房间,摆了四五张圆桌。陆浩明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镇政府的干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还戴着草帽,像是刚从村里回来。
王德厚朝他招招手:“过来,坐这儿。”
陆浩明端着餐盘走过去。餐盘里是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烧肉、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青菜有点老,土豆烧肉里的土豆比肉多,米饭是糙米,口感有些硬。
但陆浩明吃得很香。
“这就是新来的选调生?”对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陆浩明,“北大的?”
“对。”王德厚替他回答。
“北大来咱这儿?”男人笑了笑,“稀客啊。”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声不大,但陆浩明能感觉到其中的意味——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看你待多久”的审视。
“我叫张建军,副镇长。”男人伸出手,“分管农业。”
“陆浩明,以后请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张建军夹了一块土豆,“你一个北大高材生,分到咱这穷乡僻壤,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没什么好佩服的,都是工作。”
张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陆浩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是这栋老楼的皱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光影。
手机响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食堂的饭菜拍了没?”
陆浩明这才想起来,赶紧拍了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
苏小晚看了照片,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就这?”
“挺好吃的。土豆烧肉。”
“你确定不是土豆烧土豆?”
陆浩明笑了:“肉还是有的。只是少。”
“你多吃点。别瘦了。”
“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山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想起了导师的话:“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别给你爷爷丢人。”
他想起了方部长的话:“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他想起了赵国栋的那双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在这栋楼里上班了。从一个北大硕士,变成一个乡镇党政办的小科员。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坑。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去平川的路,不只是那条颠簸的县道,也是他的人生之路。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