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江市委组织部
第七章北江市委组织部
陆浩明没有立刻去长途汽车站。
他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看着手里的分配通知单,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又走了回去。
他想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一个北大的硕士,被分到了全市最穷的乡镇?
这不是委屈,是好奇。他相信组织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安排。一定有原因,他想知道那个原因。
市委大楼的门卫认出了他,没有拦。他上了四楼,走到干部处的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还是上次那个办公室。但这次坐在里面的不是徐铭,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短发,穿着深色套装,表情严肃。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你好,我是今年新分配的选调生陆浩明。我想找一下徐铭同志。”
“徐铭去省里送材料了。”女干部看着他,“你有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分配的事情。”
女干部看了他几秒,站起来:“你等一下。”
她走出办公室,过了两分钟又回来了。
“刘部长让你上去。五楼,最里面那间。”
陆浩明心里一动。刘部长——刘志远,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他上了五楼,走廊最里面的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刘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陆浩明,表情没有变化。
“坐。”
陆浩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事?”
“刘部长,我想问一下——我的分配,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刘志远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
刘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浩明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浩明拿起来。那是一份省委组织部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2024年选调生招录工作有关情况的说明》。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段:
“……根据省委组织部方明远同志的指示,2024年选调生中表现突出的个别同志,应安排到最艰苦的基层岗位进行锻炼,以检验其政治素质和实际工作能力……”
陆浩明抬起头。
“方部长亲自定的?”
刘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上次在省组部谈话,是不是说了你对平川县扶贫数据的分析?”
“是。”
“你还说了什么?”
陆浩明回忆了一下:“我说了基层治理能力的问题,说了干部队伍结构的问题,还说了……”
“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我爷爷。”
刘志远点点头:“方部长后来专门调了你的档案,又打电话问了你在北大的导师。”
“问什么?”
“问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刘志远说,“陈翰章教授对你的评价很高,但他说了一句话——‘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没吃过苦。’”
陆浩明沉默了。
“方部长说,没吃过苦的年轻人,本事再大也是空中楼阁。所以他特意把你的分配方案改成了平川县平川镇。”
“改成?”陆浩明抓住了这个词,“原来的方案是什么?”
刘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原来的方案不重要了。”他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去了平川镇,能不能待得住,能不能干出成绩。”
陆浩明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吗?”刘志远盯着他,“平川镇是北江市最穷的乡镇。去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两百万,全镇三万多人口,贫困发生率还有百分之八。镇政府的办公楼是七十年代建的,下雨就漏。你去了,可能连宿舍都没有,得住办公室。”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地图上查过,对吧?”刘志远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查地图和真正待在那里,是两回事。”
陆浩明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会尽力。”
刘志远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更像是“等着看”。
“行。你回去准备吧。后天到平川县委组织部报到,他们会安排你去平川镇。”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部长。”
“嗯?”
“方部长让徐铭转告我一句话——‘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嗯。”
“我想问的是——光看、光听、不说,能解决问题吗?”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说,“方部长让你少说,不是让你不说。是让你在搞清楚情况之前别乱说。搞清楚了,该说的还是要说,该做的还是要做。”
陆浩明点了点头。
“谢谢刘部长。”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一个年轻干部正等着他。
“陆浩明?我是干部科的赵刚。你跟我来,把手续办一下。”
陆浩明跟着他去了三楼的干部科。赵刚给他发了几样东西:一张报到证、一份干部履历表、一本《北江市情手册》、一张北江市地图,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安家费,两千块。你签个字。”
陆浩明签了字,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带着油墨的味道。
“赵科长,我想问一下,平川镇那边,有宿舍吗?”
赵刚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个……你到了平川县委组织部,他们会安排的。不过据我所知,平川镇政府的老宿舍楼前两年鉴定为危房,拆了。新的还没盖。你可能得住办公室。”
“好。”
“还有一件事——”赵刚压低声音,“平川镇的书记叫孙德明,是个老乡镇,脾气不太好。你去了,多听他的,别顶嘴。”
“好。”
赵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一个北大的,去那种地方,确实是委屈了。但既然组织上定了,就别多想。干几年,干出成绩,自然会调回来。”
陆浩明笑了笑:“谢谢赵科长。”
他拿着东西走出干部科,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浩明?”
是李思语,那个分到市委宣传部的武大硕士。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在会议室里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李思语。”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早走了。”
“办了点手续。”
李思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你被分到平川镇了?”
“消息传得挺快。”
“组织部的人都在说。”李思语的表情有些复杂,“一个北大的硕士,被分到那种地方,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陆浩明说,“选调生本来就是去基层的。”
“但你不是一般的选调生。”李思语说,“你是今年全省选调生的第一名。”
“第一名又怎样?到了乡镇,谁也不认识你。”
李思语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北大的北大人。”
“什么意思?”
“北大出来的人,大多有一种……怎么说呢,优越感。你没有。”
陆浩明想了想,说:“可能是还没轮到我优越吧。”
李思语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像是春天里突然开了一朵花。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到了平川,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写材料、搞宣传之类的,可以找我。我在宣传部,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帮你把声音传出去。”
“好。谢谢。”
“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思语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纤细,裙摆在走廊里轻轻摆动。
陆浩明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走出了市委大楼。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他在市委门口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长途汽车站。”
“好嘞。”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兄弟,去哪个方向?”
“平川。”
“平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地方可不近。你去那儿干啥?”
“工作。”
“你是干部?”司机的语气变了,“哎呀,失敬失敬。我拉过好多去平川的干部,都是去检查工作的。你也是去检查工作的?”
“不,我是去工作的。”陆浩明说,“在平川镇上班。”
司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平川那个地方,干部去了,要么干两年就走,要么干一辈子走不了。你是哪种?”
陆浩明笑了笑:“我还不知道。”
“那你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在路口拐了个弯,驶上了去长途车站的路。
陆浩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北江的街景。这座城市不大,街道两旁种着高卢梧桐,树冠遮天蔽日。街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五金店、理发店、彩票站、小超市。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马扎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等着顾客。
他想起了自己长大的那个县城。也是这样的街道,这样的树,这样的小店,这样的老太太。
他从小县城走出来,去了京城,读了北大,拿了硕士。七年之后,他又回到了另一个小县城——不,比县城还小,是一个镇。
有人说这是倒退。但陆浩明不这么想。
他想起了导师的话:“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想起了方部长的话:“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他想起了刘志远的话:“干出成绩,自然会调回来。”
但他没有想那么远。
他现在想的,是到了平川镇,睡哪儿,吃什么,从哪儿开始干。
车子停在长途汽车站门口。陆浩明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不大,十几个检票口,人流不算多。他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平川的车票,票价三十二块。
“几点发车?”
“下午一点半。三号检票口。”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四十分钟。他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北江市情手册》,翻到平川县的那一页。
“平川县,位于北江市北部,总面积1876平方公里,辖8镇5乡,总人口42万。境内多山,交通不便,是省级贫困县。主要产业为农业和矿产。2023年全县GDP32.8亿元,财政收入1.2亿元,农民人均纯收入5680元……”
5680元。一年。
陆浩明在京城的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止这个数。
他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动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你到北江了吗?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现在在汽车站,等车去平川。”
“你确定今天就去?不休息一天?”
“明天报到。今天得赶到平川县城,住一晚上,明天去县委组织部。”
“那你在平川县城找个宾馆,别省钱。我转你五百块。”
“不用,我有安家费。”
“两千块够干什么的?你拿着,别废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转账,五百块。
陆浩明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小晚。”
“嗯?”
“等我安顿下来,我请你来平川玩。”
“平川有什么好玩的?”
“不知道。但有你,就好玩了。”
苏小晚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说:“行了,别贫了。快去买点吃的,路上吃。大巴要坐三个小时呢。”
“好。”
陆浩明站起来,在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回到座位上等着。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前往平川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班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陆浩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检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的票,又看了看他。
“就你一个人?”
“对。”
“去平川干啥?”
“工作。”
“大学生?”
“嗯。”
女人把票根撕下来递给他,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平川是个好地方。就是穷了点。但人好。”
“您去过?”
“我就是平川人。”女人笑了笑,“嫁到北江了,但每年都回去。那边的山,那边的水,那边的乡亲,都好。”
陆浩明接过票根:“谢谢大姐。”
“不客气。到了平川,替我看看我娘家的村子——平川镇王家坝。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
陆浩明心里一动。平川镇王家坝——他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村子,在平川镇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山。
“好。我一定去。”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候车大厅,上了大巴。
大巴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座位窄,过道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味。陆浩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
他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三个小时后到平川。”
“到了给我发定位。我要看看平川长什么样。”
“好。”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
陆浩明靠着窗户,看着北江的街景渐渐后退,渐渐模糊。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岭。
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陆浩明掏出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孙少平离开双水村的那一段,读了起来。
“……他慢慢懂得,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磨难。他已经看过一些书,知道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了不起的人,都要在自己的一生中经受许多的磨难……”
他读了几页,合上书,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
陆浩明在颠簸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大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连绵的群山和深谷。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河的那边,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土地上有人在耕种,有人在盖房子,有人在修路。
他想走过去,但找不到路。
他站在山顶上,大声喊:“路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谷的回声:“路在哪儿——在哪儿——哪儿——”
他醒了。
大巴正驶过一个隧道,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手机信号完全消失了,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山越来越高了。远处有一片片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是大地的皱纹。梯田里有农民在劳作,弯着腰,像一个个逗号。
大巴在一个山坳处拐了个弯,一块蓝色的路牌出现在路边:
“平川县 15km”
陆浩明看着那块路牌,心跳忽然加速了。
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抱在怀里。
背包里,有他的报到证,有他的安家费,有苏小晚给他准备的“基层生存包”,有爷爷的党员证和奖章,有导师送的书,有父亲写的纸条。
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的全部底气。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