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平川县城
第十章平川县城
陆浩明在平川镇政府宿舍住下的那天晚上,接到了县委组织部打来的电话。
“陆浩明同志吗?我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小陈。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委组织部来报到,带齐相关材料。”
“好的。我明天一早从镇上赶过去。”
“从平川镇到县城,班车要两个小时,你早点出发。”
挂了电话,陆浩明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他算了算,明天最迟六点就得起床,赶七点的班车,才能在九点前到县城。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一晚好一些。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渐渐习惯了硬板床。窗外有虫鸣,不是狗叫,反而让人安心。
清晨六点,天还没大亮,陆浩明就起了床。洗漱完,穿上那件从京城带来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是宿舍里唯一的镜子,巴掌大,挂在门后面,边缘有些模糊。
他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深吸一口气,拎着包下了楼。
镇政府的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食堂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大师傅正在准备早饭,看到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赶班车。有吃的吗?”
“馒头,稀饭,咸菜。”大师傅用筷子夹了两个馒头,舀了一碗稀饭,端了一碟咸菜。
陆浩明三口两口吃完,抹了抹嘴,问:“多少钱?”
“不要钱。你是镇上的干部,食堂免费。”
陆浩明道了谢,走出食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山轮廓渐渐清晰。他站在院子门口等了一会儿,七点整,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准时出现在路口。
司机还是昨天那位,看到他,笑了笑:“又去县城?”
“对,去县委组织部报到。”
“上车吧。”
路上,司机问他:“你昨天在镇上住了一晚,感觉咋样?”
“还行。”
“习惯吗?”
“慢慢就习惯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小时的车程,颠簸得厉害。陆浩明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山和田。清晨的乡村有一种宁静的美,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到炊烟袅袅升起,鸡犬相闻。
他想起了费孝通的《乡土华国》。那些文字,此刻变得具体而生动。
八点五十,面包车到了平川县城。陆浩明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他特意把行李带上了,因为不知道今天报完到是回镇上还是留在县城——走向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和前天看到的一样,安静、陈旧、带着一种八十年代的气息。门口的两个保安认出了他,问了一句“又来报到?”就放行了。
县委组织部在县委大楼的三层。陆浩明上了楼,找到干部科的门,敲了敲。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
“你好,我是新分配的选调生陆浩明,今天来报到。”
“哦,你就是陆浩明?”年轻人站起来,伸出手,“我叫陈宇,干部科科员。你的材料带了吗?”
陆浩明把报到证、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的复印件一一递过去。陈宇翻了翻,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这是干部履历表,你填一下。填完我带你去见部长。”
陆浩明接过表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项一项地填。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工作经历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了“2024年7月至今,平川县平川镇人民政府党政办科员”。
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填完表,陈宇带他上了四楼。部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陈宇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身后是一个大书柜,里面摆着各种党建读物和干部工作手册。
“陈部长,这是新来的选调生陆浩明。”陈宇介绍道。
陈部长——陈建国,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工作。他站起来,和陆浩明握了握手。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北大来的?”
“对。”
“在北大学什么专业?”
“行政管理,基层治理方向。”
陈建国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陆浩明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的情况,市里跟我沟通过。北大的硕士,主动申请来基层,不容易。”他顿了顿,“但我也要跟你说实话,平川的条件很差,尤其是平川镇。你去了,可能会有落差。”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有准备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陈建国说,“你在平川镇,先从党政办干起。党政办是镇里的中枢,什么事都经过那儿。你在那里待上半年,把情况摸透了,再考虑调整岗位。”
“好。”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压低了一点声音,“平川镇的书记孙德明,是个老基层,脾气直,说话难听,但他是个干实事的人。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我明白。”
陈建国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样。你今天就回镇上吧,明天正式上班。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浩明接过他递来的名片,上面印着“中共平川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陈建国”和他的手机号码。
“谢谢陈部长。”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没有立刻走。
他想起了前天赵国栋说的话——“报完到,别急着走。来我办公室坐坐。”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四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赵国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到赵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
“赵书记。”
赵国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来了?进来。”
陆浩明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报到完了?”
“完了。陈部长跟我谈了话。”
“陈建国?”赵国栋哼了一声,“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在党政办先干半年,把情况摸透。”
“半年?”赵国栋笑了,是一种略带嘲讽的笑,“半年能摸透平川镇?我来了三年了,还没摸透呢。”
陆浩明不知道该接什么。
赵国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他。
“你是北大硕士,来平川镇,说实话,我是没想到的。县里以前也来过选调生,但大多是省里、市里下来的,待个一年半载就调走了。像你这样直接分到乡镇的,还是头一个。”
“我会尽力。”
“尽力?”赵国栋摇了摇头,“尽力不够。在平川镇,你得拼命。”
他的语气很重,但陆浩明没有觉得被冒犯。相反,他感觉到一种真诚——一种来自基层干部对现实的无力和不甘。
“赵书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平川镇,为什么这么穷?”
赵国栋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觉得呢?”
“我看了些资料,也听了一些说法。交通不便,没有产业,基础薄弱……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那你觉得根本原因是什么?”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没有人。”
赵国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查过平川镇干部队伍的数据。全镇在编干部四十三人,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的只有五人,其中三个还是这两年刚考进来的。大部分人高中、中专学历,年龄偏大,观念落后。不是他们不努力,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政策来了,他们看不懂;项目来了,他们接不住;资金来了,他们不会花。”
赵国栋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这不是他们的错。平川镇穷,留不住人。有能力的不愿意来,来了也待不久。你刚才说‘没有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所以我来这里,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什么。”
赵国栋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等着看”的期待。
“行。”他站起来,“我等着看。”
陆浩明也站起来,准备告辞。
“对了——”赵国栋叫住他,“你见过孙德明了?”
“见了。”
“他怎么说?”
“让我别摆大学生架子,别嫌条件差,别动不动喊苦喊累。”
赵国栋笑了,这次是真笑。
“他就是那个脾气。但你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他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从副镇长干到书记,那个地方的一草一木他都清楚。你听他的,没错。”
“好。”
“去吧。”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从县委大院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陆浩明站在门口,犹豫着是直接回镇上,还是在县城再待一会儿。想了想,他决定在县城转转。
他沿着主街往前走。县城不大,从东到西,步行也就半个小时。街道两旁是两三层的老房子,一楼是店面,卖五金、化肥、农药、种子,还有几家杂货铺和小饭馆。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年人,或是一些带着孩子的妇女。
他走到县人民医院门口,看到那栋五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车主在树荫下打牌。急诊室的灯箱有一半不亮了,“急诊”两个字只剩下“急”字。
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书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教辅书和党政读物。陆浩明推门进去,店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有关于平川县历史或地方志的书吗?”陆浩明问。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人?”
“对,刚来平川工作。”
“哪个单位的?”
“平川镇政府。”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一个角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掸了掸灰尘。
“《平川县志》,1992年编的。最后一本了。”
陆浩明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但内容很全——从建制沿革到风土人情,从经济发展到名人轶事,应有尽有。
“多少钱?”
“十五块。”
陆浩明付了钱,把书放进背包里。
“小伙子,”老板叫住他,“你是选调生?”
“对。”
“来平川镇的?”
“对。”
老板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平川这个地方,山好水好,就是命不好。你要是能帮它改改命,我给你磕头。”
陆浩明愣住了。
“老板,您别这么说。”
“我不是开玩笑。”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书店,看着平川一天不如一天。年轻人走了,学校空了,医院破败了,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你要是能让平川好起来,我这把老骨头给你磕几个头算什么。”
陆浩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会努力的”,但觉得太轻飘飘。他想说“我不是来拯救平川的”,又觉得太消极。
最后,他只能说:“我会尽力的。”
老板重新戴上眼镜,摆了摆手:“去吧。有空常来。”
从书店出来,陆浩明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凉皮,算是午饭。
他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个老头拎着鸟笼子,慢悠悠地走过。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笑声清脆。
这是平川县的日常。平静、缓慢、甚至有些沉闷。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深深的贫困和无力。
陆浩明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在平川县城转了一圈。比我想象的还要穷。”
苏小晚回复:“你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
“真的。越是这样,我越想留下来做点事。”
苏小晚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我下周争取请个假,来平川看你。”
“好。我带你转转。”
“平川有什么好转的?”
“有山,有水,还有一家书店老板说要给我磕头。”
“什么意思?”
陆浩明把书店老板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小晚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陆浩明,你可能会成为平川需要的那个人。”
陆浩明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压力,也是动力。
是责任,也是使命。
下午一点,陆浩明坐上了回平川镇的班车。
还是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还是那个司机。车上多了几个乘客——一个背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拎着蛇皮袋的老头。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灰尘。
陆浩明靠着窗户,翻开那本刚买的《平川县志》。
第一章,建制沿革。
“平川,古称平川堡,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清雍正年间设平川巡检司……民国初年置平川县……1949年解放后,属北江专区……1996年撤地设市,属北江市管辖……”
六百多年的历史,浓缩在几页纸里。
陆浩明继续翻。第五章,经济。
“平川县以农业为主,主要作物有水稻、玉米、小麦……矿产资源有煤、铁、石灰石……工业基础薄弱,仅有少量农副产品加工业……”
数据是1990年的。全县GDP不到两个亿,农民人均纯收入不足五百元。
三十多年过去了,GDP涨到了三十多个亿,人均纯收入涨到了五千多。但和全国平均水平相比,依然是垫底。
陆浩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面包车在群山中穿行,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爷爷的那张纸条:“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想起了导师的那句话:“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他想起了书店老板的那句话:“你要是能帮它改改命,我给你磕头。”
他想起了赵国栋的那句话:“在平川镇,你得拼命。”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山还是那些山,田还是那些田。但在他眼里,它们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平川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点。
现在,平川是一个地方。一个有山有水、有穷有困、有希望也有绝望的地方。
一个他要待下去的地方。
面包车在一个山坳处拐了个弯,平川镇出现在了前方。
低矮的房屋,灰扑扑的街道,飘扬的国旗。
陆浩明看着那面国旗,心里忽然踏实了。
他回来了。
不是来考察的,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工作的。
是来扎根的。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