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顿住脚步,摆手道:“免礼,注意那姑娘,别让他寻死。”
“诺!”老人轻声回应,但话语中的不客气却没有半点掩饰。
他知道理亏,当着人家长辈面前也不好解释,转身便离开了巷子。
走了一截,他又看向自己的手掌,觉得好像是有点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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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进小院不大,西侧厢房内亮着灯火。
陈靖柳哀愤交加,手里拿着剪刀比划了几次,却又不敢下手。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了一生清廉刚正的父亲。曹贼从来说到做到,说杀人全家绝不留一个活口。
一个女儿家被当街欺辱却求死不能,陈靖柳本就重名节性格贞烈,此时气愤大过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犹豫稍许,她还是把剪刀扔在地上,趴在闺房绣床上小声抽泣,之所以不坐着,是因为曹贼下手毒辣真的很疼。
“唉...”
窗外,侍郎陈清秋摇头苦叹,听着女儿委屈的哭声,他摇了摇头:“为父...明天参他一本,这些个王侯子弟,实在太无法无天。”
“算了...爹爹你早些睡吧。”
上书弹劾武安侯曹华?折子都过不了薛九全那关,无非是自讨苦吃罢了。
陈清秋官微言轻,负手站在窗外犹豫许久,还是开口劝慰:“对门林冲那孩子人不错,夫人出意外后至今未续弦,要不...你就嫁了吧,也省的被人惦记...”
“爹爹!”
陈靖柳翻身而起:“冲哥哥人好不假,可我嫁了他又能如何....林家嫂嫂不照样...”
“闭嘴!。”
陈清秋面色温怒:“林冲一身好武艺,寻常人还是能对付,只是当时高太尉势大...”
陈靖柳本就有气,闻言冷声道:“高俅官拜太尉,高衙内还不是被曹华砍了脑袋,冲哥哥连高衙内都惹不起,遇见曹贼又能如何?”
说起高衙内这事,其实算是狗咬狗,起因是臭名昭著的高衙内,学着‘京都太岁’的名号搞了个‘花花太岁’,然后出门总说‘本太岁’,把曹太岁惹毛一剑给剁了,事后天子知晓也只是罚酒三杯,完事。
这也是尉迟大官人见面就叫‘爷’的缘由。
陈清秋劝不动也只得作罢,叹气转身离去。
陈靖柳坐在床上哭了会,又觉得方才语气太重,换上干净衣裙,起身泡了壶茶端进书房,欠身赔了个礼。
这样的小门小户在京城数不胜数,遇到只手遮天的权贵,除了逆来顺受又能如何。
陈靖柳只希望那曹贼说的是真的,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回到踊路街的武安侯府,已经满城寂寂无声。
两盏灯笼下,身形修长的侍女寒儿,正举目四顾等待。寒儿是薛九全的义女,因为是女儿身无法入朝为官,眼神毕竟凌厉又不适合入宫服饰天子,只能当曹华的丫鬟。说起来二人是青梅竹马,但寒儿很怕曹华,彼此武艺相差太多。
“寒儿,还没睡?”曹大官人拎着湿漉漉的袍子,快步小跑到府门外打了个招呼。
寒儿松了口气,忙的上前欠身一礼:“公子,我以为你又...”说道这里,寒儿觉得不敬,又停了下来。
昨天公子莫名消失一夜,去向她自是不敢问的,但天天都这样神出鬼没,典魁司的事情无人打理必然会乱套。
他呵呵一笑,边走边脱衣服:“方才出去逛了圈,有事嘛?”
寒儿唤来丫鬟取过干净衣袍,然后从书房里拿来一沓案卷:“近几日公子公务繁忙,典魁司呈上来的案卷尚未批阅,还请公子过目。”
典魁司名义上是天子近卫,实际上算是皇帝的耳目,有监督朝臣的职责。他看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在屏风后面换着衣服随意说道:“寒儿,这些事情你也得多磨砺学习,以后可以自己判断,遇上无法决定的事再来向我请教。”
上司减负的常用手段,他玩的是出神入化。
寒儿受宠若惊,她从未想过能坐镇典魁司,莫名给了这么大权利,愣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我...”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坐在椅子上,颇为赞许的打量站在屋中的丫鬟:“学海无涯,你要不忘初心,莫要给了点小权利便得意忘形,这也算是对你的一番历练。”
“寒儿不敢,谢..谢公子大恩。”
寒儿抱着案卷,当即要跪下。
他连忙抬手:“出去吧,我要练功了,怕伤着你。”
京都太岁曹华,有‘腰悬三尺剑,一笑便杀人’的名头,武艺不是一般的高。现在的他半点功夫不会,但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寒儿连忙点头,起身走了几步,犹豫少许,又从案卷中出去一张纸,回身放在书案上:
“公子,这是近半个月要死的人,还得请你过目一二。”
他一愣,拿起‘本月处决名单’撇了一眼,全是一帮子小官小吏,有指责朝廷大员卖官、某某吞并百姓田产的,也有各路反贼溜进汴京的探子。
既然呈到了他的书案上,自然不用经历三省六部的批阅,随便找个由头人间蒸发即可。
“大多罪不至死。除了几个探子按律处置,其他人你看着办。”
“啊?!”
寒儿一愣,这张纸上的人,可都是被各方大员点名要死的,呈给公子只是让他选择死法而已。
“公子!”寒儿犹豫片刻,欠身道:“若是不杀,各位大人定然会有微词,不好像义父交代。”
他揉了揉额头,略微回想一下:“那就随便找个差事发往外地,威胁警告一番,短时间内不要让他们回京闹事,反正也算人间蒸发,那些个大人应当不会管这些小事。”
寒儿点了点头,终是不敢违逆公子的意思,转身离去。
曹华只想当个裱糊匠,不想手上染血,又叮嘱道:“以后典魁司要暗中弄死人,必须先请示我。”
“诺!”寒儿认真点头,这本就是公子的权力,她自然没有疑问。
稍许,丫鬟绿珠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洗漱,低着头不敢乱看,路倒是记得很熟,捧着毛巾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他不习惯让人伺候着,挥挥手便让她下去休息。
诺大的武安侯府,其实也就寒儿丫头敢说话,其他两个小丫鬟,玉堂十五岁性子古灵精怪,可只要他在便永远躲在厨房烧水,什么事都让稍大一些的绿珠去做,而绿珠则是个性格柔弱的姑娘,哈口气都能把她吓得跪下,他对此十分无奈,有时候暗暗寻思,怕是让绿珠暖被窝这丫头都乖乖的先把床铺好,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
偶尔在‘自个家’闲逛,透过院墙还能听到寒儿教训两个小丫头“公子又不会吃人,把你们买回来伺候人都不会...”云云,玉堂总是嘻嘻傻笑讨好,绿珠则低着头和闷葫芦一样,把寒儿气的不轻。
寒儿其实年纪比她们只大一岁,不过心性早已成熟,兼职管家、车夫、护院等等,除了心狠手辣了些,其实是个很能干的小姑娘。只是寒儿对他的崇拜很明显,不管他说什么都当做金科玉律,偶尔闲逛还能看到寒儿拿着个小本子,记载着他曾经说过的一些话,上面写满了批注,比如‘店里、戏剧学院毕业’等等,看样子是没听懂又觉得‘大有深意’,不敢问只能自己琢磨。
他自然是不会解释的。
夜色渐深,三个丫头都已经睡下,寒儿住在隔壁院落,玉堂和绿珠便轮流在他的院子侧屋候命,只要玉堂睡在侧屋,他总能听见小老鼠咬零食的声音,声音很小,但他听力极为敏锐,可以说连吃瓜子还是糕点都能听出来。
他自然是不会制止,只是觉得好笑,若是咳嗽一声,估计能把这小丫鬟噎死。
书房中空旷清幽,除了几样家具再无他物,连摆设物件都没有,只在靠墙案几上放了把雪白长剑,算是天子赐的‘尚方宝剑’,作用差不多。
独自坐在书桌前回想这几天的经历。被人刺杀一次,被人拍晕两次,反正没遇上过好事,开铺子做生意却没有半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