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女儿回来了,我要吃你亲手做的红糖饼!”
陆曈背着药箱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气。
七年了。
她在青云山学医七年,今日终于回家。
阿爹肯定又在村口等她,阿娘肯定做了一桌子菜,长姐肯定给她做了新衣裳,大哥肯定又要板着脸训她瘦了。
只是拐过弯,陆曈的笑容僵在脸上。
家没了....
青瓦白墙变成一片焦黑,断壁残垣横在地上,烧焦的房梁东倒西歪。
院子里荒草齐腰,几只乌鸦站在废墟上,嘎嘎叫着。
陆曈愣在原地,药箱从肩上滑落。
“陆……陆家三姑娘?”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曈转身,看见头发花白的刘婆,佝偻着背,惊恐地看着她。
“刘婆婆,我家怎么了?”
刘婆嘴唇哆嗦,眼眶红了:“三姑娘,你回来晚了啊……你长姐,被人害死了!”
陆曈瞳孔猛缩。
“谁?”
“柯家!城里的柯家!京城做窑瓷生意的老字号!”
刘婆抹着眼泪,“三年前,你长姐出门上香,被柯家二公子看上。
那畜生求娶不成,就派人抢进府里,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最后用破席子一卷,扔在乱葬岗!”
陆曈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没感觉。
“我大哥呢?”
“告到县衙,反被诬陷偷盗,判了秋后问斩!还关在大牢里!”
“我阿爹呢?”
“变卖家产上京鸣冤,走到半路遇到大雨,河水暴涨……尸体三天后才找到,手里还攥着诉状!”
“我阿娘呢?”
“得知你爹的消息,当晚就疯了……冲进火场,说是要去救老爷……活活烧死了……”
陆曈浑身发抖。
“那火是谁放的?”
刘婆不敢看她,连连后退:“不……不知道……三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踉踉跄跄跑了。
陆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西沉,暮色四合,乌鸦归巢。
她终于动了。
走进废墟,一块砖一根木地翻。
手指磨破了,血染红焦木,她翻出一个烧得只剩一半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支烧得变形的银簪。
长姐的簪子。
十五岁及笄那年,阿娘亲手给她戴上的。
陆曈攥紧簪子,跪在废墟前。
“阿爹,阿娘,长姐,大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
“我回来了。”
风呜咽着穿过废墟,吹起她的衣角,思绪飘到七年前。
那天,他爹因一场疫病,辞去了教书先生的工作,长姐二哥母亲也相继病倒……
家中没了银钱来源,买药的钱却是源源不断地花用出去。
年幼的她只身来到县衙,终于找到那个救了同样染上疫病的李县长的医生。
一个戴着幕篱的女子。
陆瞳拦下女子:“小姐……能救救我家人吗?”
女子笑了:“我的诊金,可是很贵的。李知县付了八百两白银,买他儿子一条命。小姑娘,你家几口人?”
陆瞳怔怔看着她。
别说八百两白银,就连八两白银,他们家也出不起。
女子轻笑一声,越过陆瞳,朝马车前走去。
“噗通”一声。
陆瞳跪了下来,急促地开口:“我、我家没有那么多银子,我可以将自己卖给你。平日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我什么都可以做!求小姐救救我家人,我愿意一辈子为小姐做牛做马!”
半晌,女人的声音响起:“把自己卖给我?”
“我知道自己不值那么多银子,”陆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
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做我的下人,可是会吃很多苦的,你不后悔?”
陆瞳喃喃道:“不后悔。”
“好。我救你的家人,你跟我走。如何?”
陆瞳望着她,点了点头。
不后悔么?
陆瞳心如刀割,重重的磕下三个响头。
“爹,娘,你们受的苦,我记下了。”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若无判官,我为阎罗!”
陆曈走到村口,一个瘦弱的姑娘突然冲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姑娘!救救我!”
陆曈低头看她。
姑娘满脸泪痕,浑身是伤,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追上来。
“臭丫头!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陆曈面无表情,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
第一个人冲上来,她抬手一刺。
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第二个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针。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
陆曈收起银针,看着地上的姑娘。
“叫什么?”
“银……银筝。”
“家人呢?”
“没了...”
银筝是青楼女子,自幼被赌鬼父亲卖入欢场。
她生得伶俐美丽,偏命运多舛,几经周折,才逃到这里。
看着眼前的瘦弱的姑娘,陆曈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你跟我走吧。”
“去哪?”
“京城。”
父亲对子女教导向来严厉,幼时一人犯错,三人一同受罚。
陆谦少时与兄弟斗殴,出言不逊,便被父亲责罚藤鞭二十,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整个常武县都知陆家家风森严,如何会窃财辱人?
陆柔身死,父亲路遇水祸就更奇怪了,常武县到京城,也就一段水路,过去亦未听闻沉船。
何以父亲一进京就出事?
还有母亲……陆瞳目光暗了下来。
一户四口,一年内频频出事,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陆瞳慢慢攥紧掌心。
如今母亲的尸首未曾留下,陆谦一案,京城府衙里一定有案卷,还有陆柔……
一切答案,只能去京城寻找。
银筝爬起来,看着那两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姑娘,他们……”
“死不了。”陆曈背起药箱,“但以后,再也别想害人。”
她背起医箱,迈步向前,银筝踉跄跟上。
前方,京城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