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进门,迎面就是一座芍药台。花开得正好,满院芬芳。
陆瞳垂下眼睛。
陆柔对花粉过敏,一靠近鲜花就起红疹,所以陆家从来不种花。
但柯家没这个顾虑。
正厅里,花梨木椅上坐着个年长妇人,容长脸,眼角尖而下垂,穿一身荔枝红褙子,耳边金宝葫芦坠子沉甸甸的,一看就刻薄。
陆瞳轻轻行礼:“小女王莺莺见过老夫人。”
柯老夫人没说话,居高临下打量她。
这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葛衣,手肘处还有补丁,寒酸得很。
柯老夫人目光落在她面纱上,皱眉:“戴着面纱干什么?”
“上京路上染了急症,红疹还没褪。”陆瞳轻声道,“不敢污老夫人眼。”
柯老夫人见她脖颈处果然有红疹痕迹,摆了摆手:“那你离远些。”
陆瞳依言退远两步。
李嬷嬷堆起笑来:“莺莺姑娘是哪里人?”
“苏南人。”
“苏南?”柯老夫人打量她,“没听过陆氏有什么苏南的亲戚。”
“柔姐姐的母亲是莺莺的表姑母。”陆瞳声音带了哀婉,“当年表姑母说,将莺莺当亲生女儿对待。如今爹娘去世,莺莺赶来常武,才知姑母已经……”
柯老夫人心中松了口气。果真是来打秋风的破落户。
她皮笑肉不笑:“你说陆氏与你亲如姐妹,可从未听她提起过。谁知道是真是假?”
“老夫人可以去常武县打听,一问便知。”
柯老夫人噎住。
李嬷嬷立刻开口:“姑娘,先夫人已经去了。大爷早已娶进新妇,和陆氏夫妻缘分已尽。
你一个未出阁女子留在柯家,不清不楚的,对闺誉也有损。”
新妇。
陆柔才过世一年,柯承兴竟已再娶。
陆瞳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面上却浮起柔和的笑:“莺莺不敢留在柯家。此行,是来取走表姐的嫁妆的。”
屋里静了一瞬。
柯老夫人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陆瞳细声细气:“表姑母曾愿将莺莺记在名下抚养,莺莺也算半个陆家人。大爷既与表姐夫妻缘尽,表姐又无儿女,嫁妆自然该还给陆家。”
她抬眼:“柯家如此家业,不会舍不得表姐那点嫁妆吧?”
一瓢热油浇下。
柯老夫人一拍桌子:“嫁妆?她有什么嫁妆?一个穷酸书生的女儿,嫁到我们家已是攀了高枝!不过是生了一张狐媚子脸——”
李嬷嬷咳嗽一声。
柯老夫人倏尔住嘴,忽然冷笑:“你既说与你姐姐亲近,怎么不去打听打听,你姐姐是个什么东西?”
陆瞳平静地看着她。
“陆氏进了我柯家,不守妇道。
仗着有几分姿色,在店铺里公然勾引戚太师府上公子!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戚公子怎么瞧得上她?
她自己不要脸,被拒绝了,衣衫不整跑出来,事过了才晓得没脸。自己受不住,一头跳进池子里!叫我柯家成了京城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陆家一门,没一个好东西!
她那个弟弟,进京就被府衙拿住,又是窃财又是奸淫!
说什么书香门第,一家子男盗女娼,活该死了!”
柯老夫人一指门外的芍药台:“要不是她跳了水池,污了我新宅风水,我何必填了水池改种芍药?可惜我那一池新开的红蕖——”
她又指向陆瞳:“你要嫁妆,去找你姐姐要!
她陆氏两手空空进门,我柯家供她吃穿已是仁至义尽!
你就算告到府衙,我也不怕!”
陆瞳垂眸:“莺莺明白了。”
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大厅,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女子。
瓜子脸,脂粉涂得很白,眉毛画得尖而上挑,穿翠蓝马面裙,瞧着泼辣。
她眼神在陆瞳身上一转,就看向厅中:“母亲,这是……”
新夫人。
陆瞳目光在她发间的花簪上停留一瞬。
木槿花簪。
银镶宝石,和长姐及笄那年母亲亲手戴上的那支,一模一样。
陆瞳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出了厅门。
柯宅门外,银筝正来回踱步。见陆瞳出来,忙迎上前:“姑娘,怎么样?”
陆瞳没说话,只催促:“走。”
穿过丰乐楼下的巷子,陆瞳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摘下面纱,露出涂满疹粒的脸。
“姑娘——”
“不用问了。”陆瞳冷冷开口,“我姐姐是被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