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京总是在夜里下雨。
一夜过去,落月桥下河水里,满是漂浮杨花。
银筝去楼下取热水,正遇上掌柜的。掌柜的笑道:“银筝姑娘这么早就醒了?”
银筝笑笑。
掌柜的望望楼上:“你家姑娘昨夜又在后厨忙到三更,该劝着点儿,熬坏了身子可不好。”
陆瞳前几日让银筝拿钱买了些草药,又借客栈后厨炮制药材,一忙就是深夜。
银筝又笑言了几句,上楼进了屋。
屋里,陆瞳坐在桌前,将包裹着药茶的布袋用白纸包了,细致地用红线绑好,放进盒子里。
“姑娘?”
陆瞳站起身:“走吧。”
出了客栈,四处都是茶摊。盛京人爱饮茶,街上茶社随处可见。
“盛京好是好。”银筝悄声道,“就是东西太贵了。”
陆瞳沉默。
芸娘死前,将银子都留给了她。可这些年,芸娘花银子大手大脚,赚来的转头又买了新药材。陆瞳将后事处理完,手中银子所剩无几。
一路回常武县、进京的花费也不少。银筝盘算过,刨去买草药,剩下的银子还能在盛京再住小半月。
至多半月后,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思量间,二人拐过一处街口,眼前出现一间医馆。
铺面很小,牌匾陈旧,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仁心医馆”。明明处在极好位置,却因陈设不起眼,来往行人很难注意到。
陆瞳走进去。
医馆里更是荒芜。正前方摆着张长桌,几乎把店门口堵住了。桌前坐着个穿莺黄色直裰的年轻人,正翘着腿打瞌睡。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红木药柜。
光线昏暗,灰蒙蒙一片,瞧着还有几分阴森。
从里间走出个穿短衫的小伙计,约十一二岁,鼻梁点着麻点。看见陆瞳二人,愣了一下,随即走到打瞌睡的年轻人身边大声喊:“东家,有客人来了!”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站起来,堆起虚伪的笑:“哎,客人想买点什么?”
银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不像是开医馆的,像是做生意的。
陆瞳开口:“不知贵医馆可收炮制的药材?”
见不是来抓药的,年轻人顿时恢复烂泥模样,打量她一眼,兴致缺缺:“你有什么药材?”
银筝忙打开包袱,掏出大纸包来。
年轻人将纸包打开,拈起一点闻了闻,又搓了搓,看陆瞳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外:“蒲黄炭啊。炒得还不错。”
银筝心下松了一半,笑道:“我家姑娘炒的蒲黄炭向来好,掌柜的瞧着——”
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钱银子。”
陆瞳微微皱眉。
光买这些生蒲黄就花了三钱银子,更别提在客栈忙活这几日。这价钱,比市面低多了。
“什么?”银筝跳起来,“才这点儿?生蒲黄也不只这个价!”
东家将纸包一合,指了指门外,语气毫不客气:“嫌少了,出门左转,有家杏林堂。你去试试,说不准能多给些。”
银筝正要争辩,陆瞳已经将纸包往对方面前一推:“三钱就三钱。”
年轻人脸上笑容真诚了些,吩咐身后小伙计:“阿城,取银子去!”
阿城取来一角银子。陆瞳接过,又从包袱里拿出另两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东家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药茶。”
东家将药茶推回去,没什么诚意地笑:“抱歉姑娘,医馆不收药茶。”
“不要钱,算搭头。”陆瞳将药茶放到桌上,“煎服可消减鼻窒鼻渊。先送东家两幅。如果满意可以另送。”她道,“我住落月桥下来仪客栈。”
东家看向陆瞳。陆瞳平淡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一撇嘴,将那两包药茶收好,摆手道:“那就谢谢姑娘了。”
陆瞳没再说什么,同银筝离开。
待二人走后,小伙计凑上前来:“东家,平时收蒲黄炭都五钱银子,今日怎么突然换价了?”
东家拿着蒲黄炭往屋里走:“你怎么知道人家没赚,这不送了两包药茶么。”
阿城恍然:“她们想寄卖药茶啊?”
“不然呢?”东家骂道,“真当人家傻啊,放着前面的杏林堂不去,来我们这卖药,是看中少爷我的脸吗?”
阿城看了看桌上药茶:“那东家,这药茶还卖不?”
“卖个屁!”东家没好气地撩开帘子,“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有没有毒!回头拿去扔了。”
外头,陆瞳和银筝正往前走着。
银筝不甘道:“咱们一路走来,蒲黄炭都是五钱银子,偏这家只给三钱。什么‘仁心医馆’,我看是‘黑心医馆’!”
陆瞳摇了摇头,轻声道:“仁心医馆里,没有坐馆大夫。”
银筝诧异:“姑娘是想做坐馆大夫?”
陆瞳沉默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京城里,除了银筝和一只医箱,什么都没有。而柯家生意却如日中天。
仁心医馆缺人,又位于西街,离柯宅不远不近。
她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能不露声色接近柯家,却又光明正大的身份。
医馆的坐馆大夫,是最好不过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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