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盛京到了春日,街上卖零嘴儿的小摊渐渐多了起来。
“仁心医馆”里,杜长卿嘴里含着云片糕,正百无聊赖看着街对面发呆。
盛京南旺坊的杜家,原是药铺起家。杜老爷子年轻时创下家业,老来得子,将儿子宠上了天。
于是宠着宠着,便将这儿子养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终日只会听曲吃酒的废物。
杜长卿就是这个废物。
杜老爷子死后,杜长卿被狐朋狗友当冤大头采,所有田产铺面都被折银败光,到最后,只剩下这间西街的破落小医馆。
医馆里原先的坐馆大夫已经被杏林堂高价聘走。平日里偶有周围人家来抓几方药勉强糊口,想来再过不了多久,这医馆都得变卖了。
一辆马车从街边驶来,车轮辗过地上,带起轻飘飘的柳絮。
有人从马车上走下来。
杜长卿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云片糕,一扫无精打采的模样,赶紧迎上去:“叔!”
来人是个头戴方巾的男子,约五十岁光景,握着帕子抵在鼻唇间边走边咳嗽。
胡员外放下帕子,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长卿啊——”
“这月药材是吧?”杜长卿抓起药方往柜前走去,“小侄这就去给您抓!”
阿城将泡好的茶放到胡员外跟前,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胡员外是杜老爷的好友,杜老爷子去世后,胡员外没了较劲的人,便隔两月来抓药,顺带以世叔身份教训一下小辈。
杜长卿每每摆出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这点银子对胡员外不值一提,却能让仁心医馆再多撑个把月。
可以说,胡员外就是杜长卿的衣食父母。
杜长卿抓完药,又坐到胡员外身边。果然,胡员外喝了几口茶,又开始教训起来。
杜长卿洗耳恭听了半天,直叫胡员外将半壶茶喝光,说得口干舌燥才罢休。待胡员外要离开时,杜长卿一瞥眼瞧见桌上剩的那包药茶——这是上回那个卖蒲黄炭的姑娘送的搭头。阿城舍不得扔,喝了两日没什么毛病,就留了下来。
杜长卿将这包药茶和方才吃剩的云片糕一同用红纸包了,塞到胡员外手中,嘴上笑道:“刚过春日,特意给您备的春礼。里头的药茶可缓解鼻窒鼻渊。您老一定保重身体。”
胡员外哈哈大笑:“长卿有心了。”吩咐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一走,杜长卿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边往屋里去边气不顺道:“这老酸儒,总算送走了。”
阿城道:“其实胡员外说得也没错——”
杜长卿瞪他一眼:“说得容易!”
胡员外回到胡宅时,夫人正在屋里看账薄。
瞧见胡员外手中拎的油纸包,胡夫人哼了一声:“又去仁心医馆了?”
“杜兄临终时的嘱托,我怎么好推辞?”
胡夫人皮笑肉不笑:“你是上赶着给人送银子,人家拿你当冤大头。”
“你这妇道人家不懂!”胡员外摆了摆手,“再说,人家每次都送茶礼,什么冤大头?”
胡夫人睨他一眼:“不过是几封吃剩的糕点,再送点茶叶渣子罢了。”
“说不过你。”胡员外将油纸包打开。
他将云片糕拿出来,目光落在那包药茶上。
纸包用粗红线绑了,白油纸上还写着字。胡员外凑近了去瞧,发现是两行诗“杨花也笑人情浅,故故沾衣扑面”。
字迹是女子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娟秀动人。
胡员外眼睛一亮。他最爱这些风雅之物。这写了诗的油纸包茶叶,哪怕茶叶渣子,也显得多了几分情致。
他吩咐下人:“把这药茶煎了。这两日我就喝这个。”
胡夫人看他一眼:“放着屋里的好茶不喝,偏喝这个,什么毛病。”
胡员外轻咳一声:“长卿说这茶可调理鼻窒——”
他小声道:“先喝几日瞧瞧。”
五日后。
胡员外匆匆下了马车,三两步迈进仁心医馆。
杜长卿一头雾水:“叔,您怎么突然来了?”
胡员外目光在药铺里逡巡,只道:“药茶——”
“什么药茶?”
“你……前几日……给我包的春礼里……那封药、药、药茶!”胡员外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杜长卿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药茶出了问题?
他正要解释,胡员外一把抓住他的手:“那药茶好得很!”
杜长卿到嘴的话登时哽住。
胡员外激动道:“我喝了五日,鼻窒好了许多!去河堤都没问题了!长卿啊,你这药茶好得很,缓了我多年旧疾!”
杜长卿愣在当场。
胡员外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锭来,塞到他手里:“这里是二十两银子。老夫还要再买五包!”
杜长卿一个激灵回过神:“有!还有!”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眉开眼笑:“当然有。那卖药茶的人与我甚是投缘,已答应日后都为仁心医馆供应药茶。叔,您先喝水歇一会儿,她不住这边,送药茶需要些时间,您等等。”
杜长卿边说边将银锭揣进袖中,一把拽着阿城进了里间。
他额上鼻尖都冒着汗,急急开口:“你还记得那两人说自己住在哪个客栈吗?”
阿城茫然。
杜长卿心急如焚。
当时他没将那两人放在心上,如今临到头要找人了,自然想不起地址。
“来气客栈?”
阿城摇头。
“财迷客栈?”
阿城连连摆手。
杜长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到底叫什么客栈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