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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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承安开始做梦。

　　梦里全是容音。

　　有时是她十八岁时，穿着白裙子，站在画室门口，怯生生地问他，可不可以当他的学生。

　　有时是她为了给他研磨最好的松烟墨，满手都是洗不掉的墨痕，却对他笑得一脸满足。

　　还有她离开前，在餐厅里那双盛满了失望与死寂的眼睛。

　　每一次，他都在惊恐中醒来，浑身冷汗。

　　他开始疯狂地画画，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可他拿起画笔，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林鸢那双“干净”的眼睛。

　　而是容音。

　　全都是容音。

　　他画她的眉，画她的眼，画她抿紧的唇角，画她眼底的悲伤。

　　可无论他怎么画，都画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神韵。

　　他笔下的女人，空洞、死板，没有灵魂。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

　　“匠气俗物。”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容音画作的评价，如今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自己。

　　他烦躁地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画室的角落里，已经堆满了这样失败的画稿，像一座小山。

　　林鸢来了几次，都怯生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承安……你还好吗？”

　　她穿着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努力做出那副纯洁无辜的模样。

　　可现在，顾承安只觉得刺眼。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阴鸷得可怕。

　　林鸢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只是担心你。”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顾承安猛地将手边的砚台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巨响，上好的端砚碎成了几块，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也溅脏了林鸢的白裙。

　　她再也装不下去，哭着跑了出去。

　　画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可顾承安的心，却更加空了。

　　他开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

　　他瘦得脱了相，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画大师，如今颓废得像个流浪汉。

　　助理实在看不下去，冲进来劝他。

　　“顾先生，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画展马上就要开始了，可您一幅作品都还没完成。”

　　“画展？”

　　顾承安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没有她，我算什么画家？”

　　他终于承认，这些年，他所有的灵感，都来自于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

　　是她为他调配出最合心意的颜色。

　　是她在他烦躁时，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抚平紧锁的眉头。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灵感缪斯，推向了万丈深渊。

　　助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犹豫了很久，还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杂志。

　　“顾先生，这是最新一期的《世界艺术》，您或许该看看。”

　　杂志的封面，正是容音。

　　她站在自己的画作《涅槃》前，接受着全世界顶尖艺术评论家的赞誉。

　　顾承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凌迟一般。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评价这幅画的。

　　他说：“容音，你的画里只有技巧，没有感情，匠气十足，俗不可耐。”

　　可现在，全世界都在为这幅“俗不可耐”的画而疯狂。

　　而他，这个所谓的“大师”，却连一根线条都画不出来。

　　巨大的讽刺，让他几欲发狂。

　　他猛地抢过杂志，发疯似的撕了个粉碎。

　　“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

　　他状若疯魔，助理吓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顾承安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日思夜想，却又无比畏惧的声音。

　　“顾承安。”

　　是容音。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上午十点，来民政局。”

　　“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