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宝奇的讲述1：

　　我母亲陈丽是1985年到的郭轶家。

　　她14岁那年，父母相继病故，被上面的领导安排给远方表亲郭轶的爹妈收养，孤身一人的脆弱和寄人篱下的痛苦让她变得格外敏感和自卑。

　　但幸运的是，郭轶因为不是个男娃，同样不受父母待见，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女孩就这样开始了抱团取暖的日子。

　　夏天烈日炎炎，但有干不完的农活。

　　每到这个时候，她们就会扔下锄头偷偷跑到池塘里去抓鱼。

　　池水溅得两个人浑身湿透，头发用力一甩就能在燥热的空气里划出一条彩虹，笑声荡漾。

　　经历了傍晚的快乐，到深夜就是连轴的毒打。

　　一开始还会喊疼，但受多了就没什么感觉，鞭子抽在身上时，总有一双手偷偷抓住陈丽，捏着她粗糙的指腹，安慰她不哭。

　　到后来，不仅是手，连身体都会附在她身上，就这样，毒打全让郭轶一个人受了。

　　郭轶趴在床上，手指颤抖地抹掉陈丽脸上的眼泪，她的后背很痛，但会笑着安慰眼前的女孩。

　　“再过两年，我们长大就好了。”

　　“长大”成了两个人心有灵犀的期待和秘密。

　　长大了之后，她们可以做很多事：离开，还有享受爱。

　　可真的长大时，一切背道而驰。

　　邻村有一户姓林的人家，儿子二十多还没讨到老婆，最后带着重金找到郭家。

　　郭轶的小弟那时也快十六，马上就是要结婚的年纪，郭父郭母舔着手指数着钞票，乐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和林大强的父母定了日子。

　　那天是七月初一，郭轶十八岁的生日，也是她和陈丽约好的逃跑日。

　　深夜的夏风吹得枝桠乱颤，空气里燥热的喘息和奔腾的身影像两截轰隆驰骋的列车。

　　但这一次，汗水划出的不是彩虹，而是眼泪。

　　本是半夜想去隔村偷窥漂亮婆娘的林大强，意外发现了两个人的计划，联合父母和姐姐把郭轶和陈丽当场摁下。

　　从那天开始，为了惩罚不听话的女儿，郭父郭母给她断食断水，打算日子到了直接送去林家。

　　而陈丽，遍体鳞伤，从床上跌倒进泥地，拖着血迹，一肘又一肘，爬到被报纸遮盖完全的窗前，抽搐的指尖不停敲打在闷沉的玻璃上。

　　“小轶，小轶。”

　　仅一窗之隔，她等了很久，才得到微不可闻的回应。

　　玻璃窗哒哒叩响。

　　“阿丽，我一定......带你出去。”

　　十天后是郭林两家约好的日子。

　　或许是受惯了打，陈丽的伤好得很快，那天她想好了，趁着林家上门接亲的间隙，她就溜进门里，带着干粮把郭轶偷偷背走，然后藏起来。

　　等所有人发现新娘不见到处找人的时候，她就跟着队伍一起找，然后趁机和郭轶一起跑掉。

　　她成功了，郭轶被她安排在一处早就没人使用的窑洞。

　　返程的路上她激动地想哭，掐着自己的掌心命令自己一定要忍住、稳住，暂时没有郭轶的日子，要谨慎，不能叫她担心。

　　只要过了这一关，未来就没有难关。

　　她想的特别好，甚至进村的时候都埋头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乌泱泱的人站在村口，为首的是穿大红的林大强，龇着大黄牙叫她过去。

　　那一刻她才知道。

　　今天要嫁的，不是郭轶，而是她陈丽。

　　林大强抓住她俩逃跑那晚，第一次见到陈丽，第二天就急着上门偷偷和郭父郭母商量。

　　“郭轶像个男娃，我不喜欢，你把陈丽给我，我要她当我老婆。”

　　郭轶十八岁那天，失去了陈丽。

　　而陈丽十八岁那天，嫁进了涌泉村。

　　而后长长久久的岁月里，两人从未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