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刚下火车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沈枝意将身上的外套裹紧，往外面走去。
“是沈枝意小姐吗？我们是裴老爷派来接你的。”
一身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对她微微鞠躬，声音恭敬，像是在迎接什么很重要的大人物。
她在上火车之前就给裴家写了信，本以为裴家会因为她当年的逃跑对她厌恶至极，没想到还会专门让人来接她。
轻轻点了下头，不等男人再开口，她直接打开车门钻进去了。
十年前裴家在旱江市的财力就是出了名的强盛，而如今相比只会比之前更盛。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十年没有回来，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记忆里的矮小建筑都已经不复存在。
沈枝意看着窗外，目光呆滞，直到一家照相馆进入视线，馆外展示着一对夫妻的红底婚照。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能和段榆景也拍这样好看的照片。
“少夫人，要先去您奶奶那边看看吗？她老人家五年前因病去世了，少爷按照习俗将她下葬，每年清明也会去扫墓。”
少夫人……
沈枝意扯了扯嘴角，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细思极恐，眼里满是震惊，他刚刚说的是裴家少爷去扫墓？裴屿桉……
“你家少爷他……”
“少爷已经痊愈了，当年你们成亲第二天少爷就醒了过来，只是后来你突然失踪……”
当年她与裴屿桉的亲事办的并不隆重，虽然裴家是大家族，可买下别家姑娘为自己不知生死的儿子冲喜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也只是换上喜服后被奶奶一路推搡着从后院小门进的裴家。
对于裴屿桉，她只是拜堂时匆匆一瞥，因为他全身都不能动，也只能坐在轮椅上和她拜堂。
老一辈的人总是带着些封建思想，裴屿桉的苏醒和她肯定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的，从始至终她与他唯一的接触也就只有拜堂时的那匆匆一瞥。
可没想到裴家会如此重情义，还愿意为她奶奶的身后事繁忙。
“先……先去奶奶那里吧。”
思考片刻，沈枝意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一个素未谋面，还突然苏醒的丈夫。
更何况她还擅作主张领了结婚证，如果这十年裴屿桉心有所属，那她岂不是又拆散一对鸳鸯。
车子缓慢驶离闹市区，向着金鸭子村的方向开去。
村子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许多宣传横幅，村头还装上了喇叭，每天不知疲倦地喊少生优生，人人平等。
可是记忆的模糊并没有消磨掉她的痛苦。
她从小和奶奶一起长大，当初妈妈怀胎十月在全家人的期盼下出生。
可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不是男孩，就得不到爱。
刚出生不久，酗酒如命的爹几次醉酒之后将尚在襁褓的她偷偷带出去想要卖了。
只有她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将她抢回来，每一次都要被承重的铁锹打到奄奄一息。
没生下她之前，母亲逃不掉，她的活动空间只有那间牛圈。
生下她之后，她自由了却也被栓住了。
妈妈读过书，什么都知道，她的名字是妈妈取的，认识的字也是妈妈教的。
直到她九岁那年，很平常的一天，只是一觉醒来母亲不见了。
奶奶哭喊着跑了跑了，爸爸打断了扫帚棍，她蜷缩在角落哽咽不敢出声。
她不敢说，昨天晚上妈妈叫了她好久，她贪睡，她不想起，任由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轻。
八岁的沈枝意为那个唯一爱她的人守住了最后的自由。
下车后，记忆里矮小地土房子已经破败不堪，粗重的铁锹还直直地立在院子门口。
推门走进去，专属于她和母亲的小房间已经被烧的干干净净。
“五年前老人家病重，意识不清醒，不小心放的火，老爷知道后派我们过来查看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已经走了。”
身后的人轻轻开口给她解释着当年的意外，可沈枝意很清楚。
这不是意外，这是她到死都难消的怨念，是对逃出她掌控的母女俩的怨恨和诅咒。
眼前的事物突然一瞬模糊，沈枝意抬手用力擦干眼眶的湿润。
哭什么哭，这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值得她掉滴眼泪。
可偏偏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坝，大颗大颗往下掉。
下一秒，一块手帕递到她的面前，她微微侧过脸，眼里闪过疑惑。
“我叫裴屿桉。”
一瞬间，沈枝意呆住了，连眼泪都静止了。
裴屿桉见她呆滞，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动不动，被她都笑了。
他自然知道沈枝意，只是从来没有见过，当年因为事情不光彩，他们也没有一张相片。
十年不见的老婆突然哭着回来了，裴屿桉也很无措。
尤其现在，沈枝意发丝凌乱，长长的睫毛被打湿成一小簇一小簇的，眼眶通红，被寒风吹劣的皮肤也阻挡不了她本就生的好看。
眼看着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裴屿桉满眼心疼地抬手轻轻替她擦干。
轻柔地触感让沈枝意回神，尴尬地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
紧张地视线乱飘，两只手无措地扣着手上的冻疮疤。
“我叫沈枝意。”
两个人一瞬间只剩尴尬，裴屿桉先打破沉默，“对了，奶奶的墓不在这里，我带你去吧？”
沈枝意摇摇头，“不了，我不太想去。”
本来她也只是找的借口不想面对裴屿桉，更何况她可不觉得她能原谅那个恶魔对她和母亲所做的一切。
又一次被尴尬笼罩。
沈枝意难得主动开口:“你怎么来了？我刚刚没看见你啊。”
裴屿桉愣了一瞬，“我刚刚就在你后面那辆车里，刚刚在车站你一股脑就钻进第一辆车了。”
沈枝意更尴尬了。
“你坐那么久的车累了吧，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家里已经给你收拾好了房间。”
家？
她还有家吗？
沈枝意点点头，快步钻回了车里。
回去的路上，沈枝意胃里翻涌，来的路上她就在强忍，现在她感觉自己要忍不住了。
裴屿桉察觉到她不对劲，示意停车。
下一秒沈枝意冲出车，一阵干呕。
路途较远，步行肯定不行。
“你在这等我一下。”
沈枝意现在难受着，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在意。
不一会儿他牵着一辆牛车来了。